第640章 烬宫春深(1/2)
一
长信宫的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沈砚辞奉旨入宫,为新帝讲《周官》。
彼时檐角的雪还未化尽,碎玉似的往下簌簌落着,沾了他广袖一角的寒香。内侍引着他穿过九曲回廊,廊下挂着的八角宫灯晃悠悠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笔迟迟不肯收尾的墨。
转过垂花门,便听见一阵极轻的琵琶声,断断续续的,裹着风,听得不真切。内侍脚步放得更轻了,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是宸妃娘娘在里面。”
沈砚辞脚步微顿。
宸妃苏晚媚,是今上还是太子时,从民间寻来的女子。传闻她生得倾国倾城,一曲琵琶能引得百鸟朝凤,更难得的是心思玲珑,极得圣宠。入宫不过半年,便从才人一路晋到宸妃,位同副后,风头无两。
只是,圣宠太盛,从来都不是什么幸事。尤其在如今这朝堂之上——新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太后垂帘听政,外戚虎视眈眈,而他沈砚辞,以一介寒门之身,三年连跳七级,官拜御史大夫,兼领太子太傅,明面上是帝师,暗地里,却是制衡朝野的一把刀。
这样的他,与这样的宸妃,本该是泾渭分明,永不相交的。
内侍掀了厚重的锦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梅香,清冽又缠绵。沈砚辞敛了敛衽,缓步走入暖阁,便见明黄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乌发如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下来,随着她抬手拨弦的动作,轻轻晃着。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蹙金绣罗裙,裙摆铺在地毯上,像一滩淌开的胭脂。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过来,一双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却又偏偏清澈得很,像是盛着一汪春水,被风吹皱了,漾着细碎的光。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江南的糯糕,“陛下还没来呢,大人不如先坐会儿,喝杯热茶?”
沈砚辞躬身行礼,语气平淡:“臣,谢娘娘赐座。”
他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案上的《周官》上,目不斜视。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琵琶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调子有些哀婉,是《昭君怨》。
苏晚媚拨弦的手指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沈大人是不是觉得,臣妾弹的曲子,不合时宜?”
沈砚辞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像只狡黠的猫儿。他淡淡道:“娘娘的琴技,冠绝京华,臣不敢置喙。”
“冠绝京华?”她低低重复了一遍,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响,“可这宫里的人都说,臣妾不过是个只会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哪里懂什么琴棋书画。”
她的语气很轻,听不出喜怒,可沈砚辞却从那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沉默片刻,道:“旁人的话,何必放在心上。”
苏晚媚笑了,眼尾的红痣像一颗朱砂,艳得晃眼:“沈大人倒是通透。不像有些人,总爱拿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来框住别人。”
她这话,意有所指。沈砚辞心知肚明,却没有接话。他是御史大夫,职责所在,便是纠察朝纲,弹劾奸佞,自然也包括规劝帝王,不可沉迷美色。前几日,他刚递了一道折子,虽未明指苏晚媚,却字字句句,都在说帝王当勤政爱民,不可耽于后宫。
想必,这折子的内容,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暖阁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檐角的雪还在落,琵琶声停了,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沈砚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喉却带着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苏晚媚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瞬间敛了眼底的戏谑,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臣妾恭迎陛下。”
沈砚辞也起身行礼,垂首看着地面。明黄色的龙靴,停在了他的面前。头顶上传来年轻帝王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沈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
新帝年方二十,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他扶起苏晚媚,语气亲昵:“爱妃刚才在弹什么曲子?朕老远就听见了。”
苏晚媚依偎在他怀里,声音软糯:“不过是闲来无事,弹着解闷儿的。陛下要是喜欢,臣妾今晚弹给陛下听。”
“好。”帝王笑了,捏了捏她的下巴,目光扫过沈砚辞,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今日请沈先生来,是想请教《周官》里的‘天官冢宰’篇。先生以为,这冢宰之职,当如何权衡,才能辅佐帝王,治理天下?”
这是在考他。也是在试探他。沈砚辞定了定神,侃侃而谈:“天官冢宰,乃百官之首,掌邦治。其要,在于‘敬天保民’,在于‘选贤任能’,更在于‘制衡’二字。朝堂之上,若有一方独大,则必生祸乱。唯有相互制衡,才能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帝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苏晚媚则靠在帝王怀里,看似漫不经心,指尖却在轻轻捻着帕子,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沈砚辞的身上。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沈砚辞的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一种禁欲的美感。苏晚媚看得有些出神,连帝王什么时候停下了问话,都没察觉。
直到帝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帝王失笑:“爱妃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苏晚媚连忙低下头,轻声道:“臣妾在听陛下和沈大人说话,觉得沈大人学识渊博,令人敬佩。”
帝王看了看沈砚辞,又看了看苏晚媚,忽然笑了:“朕的爱妃,倒是个懂得欣赏的。沈先生,你说,朕把爱妃交给你,让你教她读书写字,如何?”
沈砚辞心头一凛,抬眸看向帝王。帝王的眼神里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试探他是否会因为美色而动摇,试探他是否会与后宫勾结。
他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臣以为,不妥。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制。臣身为御史大夫,更当以身作则。”
帝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晚媚的指尖,也微微一顿。暖阁里的气氛,再次冷了下来。
片刻后,帝王才缓缓道:“沈先生说得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吧。沈先生先回去,改日再议。”
“臣遵旨。”沈砚辞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似乎听见苏晚媚的声音,轻轻问了一句:“陛下,沈大人他,是不是很讨厌臣妾?”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见。廊下的风更冷了,吹得他广袖翻飞,梅香入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的味道。
二
自那日长信宫一别后,沈砚辞便很少再入宫。他忙着整顿吏治,忙着清查漕运,忙着与太后的娘家——外戚李家周旋,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从同僚口中听到苏晚媚的消息,无非是又得了什么赏赐,又被帝王翻了几次牌子,或是又惹得哪个大臣上折子劝谏。他总是听着,不置一词。
直到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设宴,邀请百官携家眷同游曲江池。沈砚辞本不欲去,奈何帝王亲自下旨,点名要他出席,他只得应了。
曲江池畔,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三三两两,或泛舟湖上,或曲水流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沈砚辞独自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湖面上的画舫,眉头微蹙。
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太过喧嚣,太过浮华,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底下的暗流涌动。
“沈大人,好雅兴。”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砚辞转身,便见苏晚媚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纱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桃花,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个寻常的江南女子。
她的身边,没有跟着宫女内侍,只有一个贴身的侍女,远远地站着。
沈砚辞躬身行礼:“臣见过宸妃娘娘。”
苏晚媚摆了摆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湖面:“沈大人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去和同僚们饮酒作乐?”
沈砚辞淡淡道:“臣不善应酬。”
“是啊。”苏晚媚轻笑一声,“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沈大人是个清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带着几分真诚。沈砚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着。
“娘娘怎么也一个人?”他反问。
苏晚媚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的一艘画舫上,画舫里,帝王正搂着两个美人,饮酒作乐。她的眼神暗了暗,轻声道:“宫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沈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了然。帝王的宠爱,从来都不是专属于某一个人的。今日是苏晚媚,明日,或许就是别的什么人。这后宫里的女人,不过是帝王手中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沉默片刻,道:“娘娘不必如此。”
苏晚媚转过头,看着他,眼尾的红痣格外醒目:“不必如此?沈大人是想说,臣妾该安分守己,好好做陛下的宠妃,不要胡思乱想?”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沈砚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落寞,像被风吹皱的春水,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忽然有些不忍。
“臣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道,“娘娘聪慧过人,不该困在这深宫之中,做一只笼中鸟。”
这句话,说得有些逾矩了。沈砚辞说完,便后悔了。他是御史大夫,是帝师,怎可对后宫嫔妃说这样的话。
苏晚媚却像是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哽咽:“笼中鸟……沈大人说得对,臣妾就是一只笼中鸟。这宫里的金丝笼,看着华丽,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沈砚辞的心上。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或许都不是真的。她不是只会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不甘和委屈。
“沈大人,”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你说,这宫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有这么美的桃花?是不是也有这么清澈的湖水?”
沈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江南的水乡,看桃花灼灼,听流水潺潺。那是他一生中,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
“宫外的桃花,比宫里的更艳。”他轻声道,“宫外的湖水,比宫里的更清。宫外的天地,比宫里的更广阔。”
苏晚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缀满了星星。她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与她平日里的妩媚,判若两人。
沈砚辞看得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内侍的声音:“宸妃娘娘,陛下召您过去呢!”
苏晚媚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她像是从一场梦里,醒了过来。她低下头,理了理裙摆,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软糯:“臣妾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向沈砚辞,微微颔首:“沈大人,告辞了。”
沈砚辞躬身行礼:“娘娘慢走。”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了那一片喧嚣的人群之中。月白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梨花,在桃花灼灼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孤寂。
沈砚辞站在柳树下,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春风拂过,吹落了枝头的桃花,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场粉色的雪。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或许是错的。
这深宫,是牢笼。可这宫外的世界,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他,又何尝不是一只,被困在朝堂之上的,笼中鸟。
三
初夏的时候,太后发难了。
导火索是李家的公子,在京城强抢民女,被御史台的人抓了个正着。沈砚辞铁面无私,当即上书,要求严惩。太后大怒,在朝堂上拍了案,说沈砚辞是借题发挥,蓄意打压外戚。
新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面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面是倚重的股肱之臣。朝堂之上,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沈砚辞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他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外戚集团,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没有退路。他是御史大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不能看着朝纲败坏,不能看着百姓受苦。
那段日子,他几乎是住在了御史台。白天处理公务,晚上挑灯夜读,研究对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这日深夜,他正在批阅奏折,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他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软软的声音:“沈大人,是臣妾。”
沈砚辞愣住了。苏晚媚?她怎么会来御史台?
他起身,打开门。月光下,苏晚媚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娘娘深夜到访,是为何事?”沈砚辞的语气,带着一丝警惕。
苏晚媚低下头,轻声道:“臣妾听说大人连日操劳,废寝忘食,便亲手做了些点心,给大人送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大人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沈砚辞看着她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暖,却又带着一丝疑虑:“娘娘此举,不合规矩。若是被人看见了,怕是会惹来非议。”
“臣妾不怕。”苏晚媚的语气很坚定,“臣妾知道,大人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那些人想陷害大人,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过沈砚辞冰冷的心田。他看着她,这个被世人误解,被后宫倾轧的女子,此刻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前路。
他侧身,让她进来:“娘娘请进。”
御史台的书房,简陋得很。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堆满了奏折和书籍。苏晚媚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这是臣妾亲手做的,大人尝尝。”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沈砚辞接过,放入口中。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多谢娘娘。”他低声道。
苏晚媚笑了笑,又给他盛了一碗莲子羹:“这莲子羹,是臣妾用冰糖炖了三个时辰的,能清心降火。大人最近烦心事多,喝点这个,对身体好。”
沈砚辞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桌上的奏折,忽然觉得,这简陋的书房,竟有了一丝家的暖意。
“娘娘,”他忽然开口,“您不该来的。这里是御史台,是非之地。”
苏晚媚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臣妾知道。可臣妾不来,大人就要被那些人欺负死了。”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大人,太后那边,臣妾可以帮您。”
沈砚辞心头一震:“娘娘此话怎讲?”
“太后最疼爱的人,是陛下。”苏晚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之所以处处针对大人,是怕大人功高震主,威胁到陛下的地位。只要陛下相信大人,太后就不敢轻易动您。”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可以在陛的。”
沈砚辞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晚媚说的是对的。帝王的信任,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可他也知道,苏晚媚这么做,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若是被太后知道了,她的下场,会很惨。
“娘娘,”他沉声道,“此举太过冒险。若是被太后知道,您会……”
“臣妾不怕。”苏晚媚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大人为了朝廷,连身家性命都不顾了,臣妾不过是说几句话,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着他,眼尾的红痣,在月光下,艳得惊心动魄:“沈大人,您是个好人。是这宫里,难得的好人。臣妾不想看到您,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沈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都是值得的。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是臣子,她是妃嫔。君臣有别,宫闱有禁。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收回手,声音沙哑:“娘娘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此事万万不可。臣不能,连累娘娘。”
苏晚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轻声道:“大人是嫌弃臣妾,出身卑微,帮不上什么忙吗?”
“不是。”沈砚辞急忙解释,“臣是怕,害了娘娘。”
苏晚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大人以为,臣妾在这宫里,过得很好吗?太后视臣妾为眼中钉,其他嫔妃视臣妾为肉中刺。若不是陛下还护着臣妾,臣妾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妾帮大人,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大人是第一个,把臣妾当人看的人。”
沈砚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语,心头一酸。他想起那日曲江池畔,她看着湖面,眼里的落寞。想起那日长信宫,她弹着《昭君怨》,指尖的忧伤。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苏晚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看着他,破涕为笑,像一朵雨后的桃花,娇艳欲滴。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莲子羹的暖意。
那一刻,沈砚辞忽然觉得,或许,有些鸿沟,是可以被跨越的。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四
苏晚媚果然没有食言。
她在帝王面前,巧舌如簧,将沈砚辞的忠心,说得天花乱坠。她说沈砚辞严惩李家公子,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法度,是为了替陛下分忧。她说太后偏袒外戚,是会动摇国本的。
帝王本就信任沈砚辞,被她这么一劝,更是下定了决心。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了太后,下令严惩李家公子,还将李家的几个官员,贬黜出京。
太后气得病倒了。外戚集团,遭受了重创。沈砚辞大获全胜。
朝堂之上,人人都道,是沈大人铁面无私,才扳倒了外戚。只有沈砚辞自己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苏晚媚的鼎力相助。
他想去谢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太过微妙。一次深夜的探望,一次心照不宣的相助,已经让那道无形的鸿沟,变得越来越窄。
他怕,再靠近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可他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日,他奉旨入宫,面见帝王。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片荷塘。荷叶田田,荷花亭亭,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娇艳。
而荷塘边的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晚媚。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手里拿着一支莲蓬,正在低头剥莲子。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沈砚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苏晚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了他。她的眼睛亮了亮,朝他招了招手:“沈大人,过来坐会儿吧。”
沈砚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娘娘。”他躬身行礼。
“大人不必多礼。”苏晚媚指了指身边的石凳,“坐吧。”
沈砚辞坐下,看着她手里的莲蓬。她剥莲子的动作,很轻柔,指尖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这莲子,是臣妾刚摘的,很甜。”她拿起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他面前,“大人尝尝。”
沈砚辞接过,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看着她,轻声道:“多谢娘娘。”
“谢我做什么?”苏晚媚笑了笑,“大人是在谢臣妾,在陛
沈砚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此番之事,多亏了娘娘。”
“大人不必谢我。”苏晚媚的语气很轻,“臣妾说的,都是实话。大人本就是忠臣,陛下信任大人,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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