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天(1/2)
第一章:闪回
凌晨一点,桑恬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宿舍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室友的呼吸声从帘子外传来,均匀而平静。明天还有早八,她应该睡觉的。但她闭上眼睛,却看见了另一间教室。
那是高一(7)班,第四组第一排。她撑着头,朝窗外看。
窗帘全部拉开了。九月的太阳很大,白晃晃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黑板上的粉笔字照得有些模糊。她记得那天的数学课,老师在讲集合,子集、真子集、空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画满了涂鸦——一个戴帽子的卡通人物,旁边写着yds三个字母。
yds。杨渡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名字。
窗外是走廊,白色的瓷砖地反射着阳光。有人从窗边走过,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走得很慢,路过她们班的时候,偏头朝里面瞟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桑恬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床帘。上铺的床板。2026年4月的某个凌晨,她躺在大学宿舍里,距离高中毕业已经一千三百四十三天。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DaysMatter的图标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她点开,看着那个数字:1343。起始日:2022年8月7日。那是她高中开学的第一天。
原来已经是一千多天前的事了。
她在QQ空间发了一条动态,只写了这句话,配了一张截图。然后她把手机扔到枕边,盯着床帘顶部的褶皱,试图让自己再次入睡。
但她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到那个教室,而是回不到那种一闭眼就能回到过去的状态。刚才的闪回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那间教室的味道——粉笔灰、阳光晒过的窗帘、还有后排男生偷偷吃的辣条香气。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高中三年,好像很长啊。
很长。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当时觉得那是永恒,现在发现那只是一个数字,和1343没什么区别,都会过去,都会被新的数字覆盖。
手机震动了一下。桑恬不想看,但震动持续不断,像是某种急切的呼唤。她拿起来,发现那条动态已经炸了。
看哭了。
补药啊我补药上大学。
夜深忽梦少年事。
你可以回去,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最后这条评论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点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哭脸表情。
吾言。她的高中同学,坐在第一组第二排,数学很好,语文很差,高考后去了南京。她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久到桑恬差点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但此刻,她忽然想起了更多:吾言总是穿白色的帆布鞋,总是在早读的时候偷偷吃早餐,总是在数学课上用草稿纸写小说。
那些细节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桑恬坐起身,拉开床帘的一角。室友已经睡着了,台灯的光从门缝渗进来,是隔壁宿舍还在熬夜的人。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是空白的。光标在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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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四组第一排
2022年8月7日,星期日。
桑恬站在高一(7)班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的座位表。她来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说话声像是某种昆虫的振翅。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四组第一排,靠窗,挨着过道。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坐下来,开始观察这个即将陪伴她三年的空间。
教室比她想象的要旧。墙壁是米黄色的,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无数双鞋子蹭过。黑板上方挂着博学笃行四个红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窗户很大,但窗框是深绿色的铁栏杆,让人想起某种老式的建筑。
窗帘全部拉开了。桑恬后来才明白这个细节的重要性——在之后的一千多天里,这些窗帘会被无数次地拉开、合上,成为他们判断时间、天气、甚至老师心情的标尺。但此刻,她只是觉得阳光很刺眼。
你好,我叫林小鹿。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桑恬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把一摞书往抽屉里塞。她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sunlight下闪闪发亮。
桑恬。
我知道,林小鹿笑了,座位表上有名字。你在第四组第一排,我在第四组第二排,以后就是前后桌啦。
桑恬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热情得像是小太阳的类型。她把头转向窗户,假装在看外面的走廊。
然后她看见了yds。
或者说,是后来被称为yds的那个人。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名字——杨渡时,高一(3)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他走得很慢,路过她们班的时候,偏头朝里面瞟了一眼。
桑恬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她希望没有,因为她当时一定是一副很蠢的样子——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像一条缺氧的鱼。
你看什么呢?林小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啊,我听说是(3)班的,叫杨什么来着...
杨渡时。桑恬脱口而出,然后后悔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她明明只是扫了一眼走廊上贴的分班名单,明明只是无意地记下了。
对对,杨渡时,林小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桑恬转回头,盯着桌上的笔袋,就...看见过名字。
林小鹿没有追问,但桑恬能感觉到她的笑意。那种属于十六岁女生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走路带风。她开始讲高中的规矩,讲高考的重要性,讲这三年的目标。桑恬拿出笔记本,假装在认真记录,但实际上她在画那个戴帽子的卡通人物。
她给它加了点细节:帽檐压得很低,遮住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yds。她在旁边写下这三个字母,然后迅速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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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窗帘的隐喻
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桑恬考了全班第十一。这个成绩不坏,但也不好,卡在某种尴尬的位置——上不去,下不来,像是她当时的整个人生状态。
她开始注意到窗帘的变化。
数学老师喜欢把窗帘全部拉开,他说光线充足才能思考。语文老师总是把窗帘合上,她说太亮了对眼睛不好。英语老师无所谓,但物理老师有个奇怪的习惯:他只在讲光学的时候拉开窗帘,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折射。
桑恬的座位在窗边,窗帘的开合直接影响她的世界。当窗帘拉开时,她能看见走廊,看见yds偶尔路过,看见外面的梧桐树从绿变黄。当窗帘合上时,她的世界就只剩下教室,黑板,和前后左右的人。
她更喜欢窗帘拉开的时候。虽然阳光刺眼,虽然会让她在下午的课上犯困,但至少,她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还有联系。
你最近怎么总是看着窗外?林小鹿在课间问她,有情况?
没有,桑恬说,就是...觉得外面比较有意思。
外面?林小鹿凑过来,压低声音,(3)班那个?
桑恬的脸红了。她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或者说,她不知道林小鹿的雷达有那么灵敏。
我开玩笑的,林小鹿笑了,不过说真的,杨渡时确实挺受欢迎的。我听(3)班的人说,他初中就是校草级别的。
我不关心这个。桑恬说,但她的声音没什么说服力。
她开始收集关于yds的信息,像收集某种珍贵的邮票。她知道他在(3)班坐在第二组倒数第二排,知道他数学很好但英语很差,知道他每天中午都会去食堂二楼吃面,知道他打篮球但从不参加班级比赛。
她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但她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
有一次,她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窗帘是拉开的,阳光把走廊照得发白。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他靠在栏杆上喝水,看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他们的距离大概只有五十厘米。桑恬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担心他会听见。
但他没有看她。他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教室。
桑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作业本的最上面一本滑落在地,她蹲下去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和他擦肩而过了。他没有看我。我应该高兴的,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的紧张。但我又有点难过,因为...因为我希望他能看我一眼。
她把日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上面压着一沓数学试卷。那是她的秘密,是她十六岁人生中最隐秘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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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千天的重量
时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流逝。高一的时候,桑恬觉得每一天都很长,长到她可以在数学课上写完一篇日记,可以在晚自习画满一整页涂鸦。高二的时候,日子开始加速,月考、期中、期末,像某种不可阻挡的洪流,把她推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高三的时候,她停止了记录关于yds的一切。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成为一种负担,一种她无法承受的重量。她开始明白,那些关于窗帘的隐喻,关于走廊上的擦肩而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yds有他自己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目标,他的未来。而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模糊的背景,一个偶尔会在走廊上遇见的、叫不出名字的女生。
她开始把窗帘合上。
不是物理上的窗帘——她的座位依然靠窗,窗帘的开合由老师和天气决定。但她心里的窗帘,她一点一点地拉上了。她不再在数学课上画涂鸦,不再在日记本上写那个名字,不再在走廊上寻找那个身影。
她把自己埋进题海里。五三、天利、金考卷,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封面,堆成一座小山。她的成绩从第十一爬到第三,然后稳定在第五左右。老师说她开窍了,父母说她懂事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种逃避。
逃避那些无法实现的期待,逃避那些注定落空的喜欢。
2024年6月8日,高考结束。桑恬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和两年前开学那天一样。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意识到:她再也回不到那间教室了。
第四组第一排。窗帘。阳光。yds路过的走廊。
全部结束了。
她在人群里搜索,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然后她看见了yds,他站在校门另一侧,穿着白色的T恤,正在和一个男生说话。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虎牙,那是桑恬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告白,没有电影里那种奔跑着追赶的情节。只是转身,离开,走进人群,成为无数个高考结束的学生中的一个。
那天晚上,班级聚餐。桑恬喝了一点啤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林小鹿抱着她哭,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她拍着她的背,说没关系,我们会再见的。
但她知道,有些人再也不会见了。
她打开DaysMatter,在高中开学的条目旁边,新建了一个条目:最后一次看见yds。日期是2024年6月8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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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大学是一种幻觉
2024年9月,桑恬进入大学。
她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开始。她剪短了头发,换掉了眼镜,买了几件以前不敢穿的鲜艳衣服。她参加社团,报名志愿者,在迎新晚会上表演了一个诗朗诵。
她看起来像是彻底告别了那个窗帘拉开又合上的高中时代。
但幻觉终究是幻觉。
大学的第一学期,桑恬经常失眠。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睛,却看见另一间教室。第四组第一排,阳光很大,窗帘全部拉开,yds从窗边走过,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她睁开眼睛,黑暗。床帘。上铺的床板。
她开始明白,大学不是新的开始,只是旧的延续。那些她以为已经告别的东西——那些暗恋,那些遗憾,那些如果当时——全都跟着她来到了这里,藏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等待某个凌晨突然闪现。
你可以回去,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吾言的这句话,桑恬在2026年4月的凌晨第一次读到,却像是已经等待了她很久。
她打开QQ,找到吾言的头像,发了一句:你也没睡?
对方很快回复:刚醒,看见你的动态。
那句评论...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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