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滞后(1/2)
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我回老家过年,吃过午饭,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的花。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哼着一首我听不出调子的歌。我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一条朋友圈,一个大学同学发了一张她妈妈年轻时的照片,配文是:“才知道妈妈以前是舞蹈队的,好漂亮。”
我忽然想起,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我爸妈年轻时的照片。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最。我小时候翻过,但那时候只关心自己的照片,从来不在意那些黑白小框里站着的是谁。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一寸黑白照。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抿着嘴笑。她的眉眼跟我妈很像,但更年轻,年轻得让我觉得陌生。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1979年,摄于县城照相馆。”
这是我妈。十九岁的我妈。
我拿着照片走进厨房,问我妈:“这是你吗?”
她关了水,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笑了。“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翻出来的?”
“妈,你那时候真好看。”
“那可不,”她把照片还给我,转身继续洗碗,语气轻飘飘的,“后来就不行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灰白色的碎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她洗碗的动作很利落,但腰已经不那么直了,有一点点弯。
我想问她更多,但她已经哼起了歌,那调子我听清了,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她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被时间磨损过的录音。
我又翻开了相册的第二页。这次是一张彩色的,但颜色已经严重失真,偏着一种奇怪的红。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站在一棵树下,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项政治任务。
我爸。我几乎没认出来。不是因为他变化有多大,而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不是严肃,是一种紧绷着的不安,好像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这个世界的什么位置。
“爸,”我走到阳台上,“这张是你多大照的?”
我爸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换土,满手是泥。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二十一二吧,刚参加工作那年。”
“在哪儿?”
“化肥厂,”他低头继续换土,“那时候能进厂就不错了。”
我想再问,他已经转身去拿新的花盆了。君子兰的根被小心地托在他手里,粗壮、雪白,像一条条安静的小蛇。他把它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浇水,动作娴熟得像做了无数遍。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对我爸妈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我知道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我妈十九岁的时候是不是也爱笑爱闹,不知道我爸第一次穿上工装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年轻。他们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是“爸妈”了——一种功能性的存在,负责给我做饭、交学费、开家长会。他们的喜怒哀乐似乎都只跟我有关,他们的人生好像从我出生那一刻才开始。
但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我妈轻微的鼾声,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问。
一开始我妈不愿意说,笑着摆手说“都陈芝麻烂谷子了,有什么好讲的”。但我一直缠着她,她拗不过,就坐在沙发上,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啊,”她说,摘掉一根豆角的筋,“其实挺爱跳舞的。”
我知道我妈会跳舞。小时候去公园,她偶尔会在广场舞队伍后面跟着比划两下,但动作总是放不开,像怕被人看见。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前面领舞,她说“跳着玩的,哪能跟人家比”。我以为她只是谦虚。
“那时候县里有个文工团,”她说,“招人的时候我去考了,考上了。”
我愣住了。
“考上了?”
“嗯,”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不是遗憾,也不是骄傲,是一种很淡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我在里面待了两年。跳群舞,后来也跳领舞。《白毛女》的喜儿,我还跳过一回。”
“妈!你跳过喜儿?!”
“哎,就一回,替补的。”她低下头,又摘了一根豆角,“后来就不跳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姥姥身体不好,家里需要人。我是老大,得回来。”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解释为什么今天没有去买菜。但我的手攥紧了沙发垫。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个六十二岁女人全部的平静,“后悔也没用。再说了,要不是回来,也不会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嘴角带着笑。那双眼睛曾经在聚光灯下被照亮过,曾经在舞台上被掌声包围过,但现在它们看着的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女儿。
我忽然想哭。
不是为了她的牺牲,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问过。我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每天变着花样做的饭菜,理所当然地享受她接送我上学的自行车后座,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我不知道那个骑着二八大杠、穿着灰扑扑工作服的女人,曾经穿着红舞鞋在舞台中央旋转。
那天下午我又去翻那个相册,翻到最后几页,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是一张演出节目单,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上面印着“1981年全县文艺汇演”,节目单里有一个舞蹈:《北风吹》。
我妈的名字印在“喜儿”的后面。
我把那张节目单小心地铺平,拍了张照片。然后我去厨房,我妈正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声音很有节奏。我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问“你还想跳舞吗”,但这句话太蠢了。她怎么可能不想呢。
“妈,”我说,“我小时候你怎么不教我跳舞?”
“你又不喜欢,”她头都没抬,“你小时候就爱画画,我送你去了美术班。”
她记得。她记得所有关于我的事情,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是我记得她的什么呢?我记得她做的红烧排骨,记得她给我织的毛衣,记得她在我发烧的时候一夜不睡。我记得她为我做的一切,却从来没有问过她,她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她是“妈妈”,一种功能,一个角色,一个背景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我又想起我爸。我对他又知道多少呢?
第二天我去了我爸妈年轻时候住的那条老街。老房子早就拆了,变成了一排灰扑扑的商铺。但我找到了一个老邻居,王叔,他跟我爸一个厂的。
“你爸啊,”王叔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点了一根烟,“是个有才的人。”
“有才?”
“你不知道吗?你爸以前写诗。”王叔吐了口烟,“厂里的黑板报全是他在弄,还投稿呢,县报上发过好几回。我们都说他以后要当诗人。”
我想起我爸书架上那一排整齐的书,《唐诗三百首》《宋词选》《朦胧诗选》。我小时候以为那是每个家里都会有的摆设。我从没见他写过诗,他只会在周末的下午坐在阳台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偶尔在本子上写点什么。
“后来呢?”我问。
“后来?”王叔弹了弹烟灰,“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你爸又结了婚有了你,哪还有心思写诗。诗人能当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啊,为了生活放弃一些东西,再正常不过了。正常到不值一提,正常到当事人自己都不会再提起。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旁敲侧击地问我爸:“爸,你以前是不是写过诗?”
我爸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瞎写的。”
“我看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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