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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克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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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则铭在整理书柜的时候,从一本旧《物理评论》里抖落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折痕。画面里是一间普通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把窗台上的绿萝照得透亮。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书架前面,侧着脸在笑,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很细很细的月牙。

那是沈栀。

他盯着照片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照片夹回书里,把那本书重新塞进书架最里层。动作很轻,像在藏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窗外在下雨,北京九月的第一场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是新学期的选课名单。他扫了一眼,没有那个名字。当然不会有。她已经毕业三年了,去了德国读博,做的方向是量子纠缠。她走的那天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陈老师,谢谢您。”

他没有回复。

门外有人敲门。他回过神来,说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女生,穿着牛仔裤和卫衣,抱着一沓材料,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说:“陈老师好,我是新来的研究生,选您的《高等量子力学》。这是我的选课单,需要您签字。”

他点点头,低头签字的时候余光扫到女生的脸,忽然恍惚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沈栀,而是因为她年轻,二十一岁,跟沈栀当年一样大。

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顿了一下。陈则铭,三个字,三十五年来写得最多的三个字。他把选课单递回去,说:“可以了。”

女生道了谢,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陈老师,听说您以前带过一个学姐,在国际顶刊发了第一作者论文,还拿了研究生国家奖学金。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陈则铭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得,”他说,“沈栀。”

女生走后,陈则铭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遮盖了所有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对面的宿舍楼亮着灯,看见食堂门口有人撑着伞在跑,看见远处操场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九月,也是这样的雨天。

沈栀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是大四开学第一周。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抱着一摞参考书,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他说“进来”,她走进来,书放下来的声音有点大,她赶紧道歉,脸红红的。

“陈老师,我想选您做毕业论文导师。”

他看了她一眼。她在他的《量子力学》课上坐第一排,期末考试考了九十七分,全年级最高。她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先举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记得她的名字,因为这个姓不常见。

“你的成绩很好,”他说,“为什么选我?”

沈栀想了想,说:“因为您上课的时候讲到EPR佯谬,说‘量子纠缠不是魔法,是比魔法更不可思议的真实’。我觉得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老师,值得跟他学习。”

他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办公室的学生都说他严肃得像个老教授。但那天的确笑了,因为被一个学生用自己讲过的话来夸奖,是一件让人很难继续保持严肃的事情。

“好,”他说,“那你先把最近三年的相关文献看一遍,下周来找我讨论。”

沈栀用力地点了点头,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陈则铭坐在办公桌后面,隔着玻璃窗看见她走到走廊尽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那一下归结为欣赏。一个老师对自己优秀学生天然的欣赏,仅此而已。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错了。

沈栀每周来和他讨论一次,通常是周二下午。她会在前一天就把问题整理好,发到他的邮箱。讨论的时候她从不走神,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偶尔会为了一个算符的厄米性问题跟他争论。她不害怕争论,也不因为他是个教授就让步。

有一次他们讨论到量子纠缠的熵,沈栀说:“我觉得您上次讲的vonNeuann熵的算法有问题。”

“什么问题?”

“纠缠熵不应该是S(ρ_A)=-Tr(ρ_Alogρ_A)吗?但是如果系统是纯态,纠缠熵等于子系统A的约化密度矩阵的熵,这没问题。可是您上次举的例子里面用了两个量子比特的贝尔态,算出来的熵是log2,这跟直觉不一致。两个纠缠的量子比特,它们的纠缠熵为什么不是1?”

陈则铭没想到她会抠得这么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log2是以2为底的对数,结果就是1”,但沈栀显然混淆了自然对数和以2为底的对数。他解释完之后,沈栀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对不起,我忘了看底数。”

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像烧过头的陶瓷。陈则铭盯着那一点红色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那一天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他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是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你的学生二十一岁,你刚才为什么觉得她的耳朵好看?

他告诉自己:那是人类正常的审美反应,跟心跳无关,跟感情无关。

可是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在黑暗的卧室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灯投射进来的光影,像一块移动的白色补丁。他想起沈栀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想起她争论问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她喊“陈老师”的时候尾音轻轻上扬的习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这样。绝对不行。

他开始采取措施。

首先是讨论时间。他把每周一次的面对面讨论改成了邮件往来,告诉沈栀这样效率更高。沈栀回复说“好的”,但下一周的周二下午,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陈老师,我想着您可能忙得没空去买咖啡,就顺路带了。”她把一杯美式放在他桌上,自己捧着另一杯拿铁坐到对面,“我知道您说用邮件讨论更方便,但是有一个问题我觉得当面说更清楚。”

她说的是贝尔不等式的实验验证问题,的确是一个需要画图才能讲明白的复杂概念。陈则铭看着她打开笔记本,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实验装置示意图,画得又快又好。他张了张嘴,想说“下次还是先发邮件”,但那杯美式就放在他右手边,热乎乎的,隔着杯壁能感觉到温度。

他喝了一口,很苦,是他喜欢的深度烘焙。

“好吧,”他说,“就这一次。”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沈栀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刻意的疏远。又或者她察觉了,但她假装没有。她还是会每周二下午出现,带着那两杯咖啡。美式永远是他的,拿铁永远是她的,好像她已经把这当作了一种仪式。

十月中旬,沈栀的论文初稿完成了一部分,需要做一个中期汇报。陈则铭坐在台下听她讲,她的PPT做得很漂亮,图文并茂,逻辑清晰。她讲到一半的时候投影仪忽然出了故障,屏幕变成了一片蓝色。所有人都等着工作人员来修,沈栀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把剩下的内容全部手写了出来。

她的字很好看,清秀中带着一点力道。她一边写一边讲,声音比对着PPT的时候更稳。陈则铭坐在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博尔赫斯的一句诗:“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不是。不对。他想说的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我的克制、我的沉默、我假装看不见的眼睛。

散会后沈栀跑过来找他,眼睛里亮晶晶的:“陈老师,我讲得怎么样?”

“很好,”他说,“非常好。”

“真的吗?”沈栀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那您能不能请我吃顿饭庆祝一下?”

他应该拒绝。他清楚地知道应该拒绝。但沈栀站在他面前,阳光把她浅蓝色的衬衫照得有点发白,她微微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等着家长表扬的小孩。

他说:“好。”

他们在学校南门外的一家小馆子吃的饭,湖南菜,因为沈栀说她喜欢吃辣。陈则铭不吃辣,但他没有说。沈栀点了三个菜,全是红彤彤的,他吃了几口就开始出汗,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栀看到他这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陈老师您不能吃辣怎么不早说!”

她叫来服务员,加了两个不辣的菜,又把那三个辣菜全挪到自己面前。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笑,一边笑一边说“对不起”,但她笑得太厉害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陈则铭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辣椒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它让他的眼眶红了,别人只会以为他是被辣的。

那天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跟沈栀的影子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沈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井。

“陈老师,”她说,“我今天很开心。”

他说:“早点休息。”

她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就是这个动作,就是这个在路灯下拨头发的瞬间,陈则铭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看清了一切。他看清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看清了自己那些所谓的克制和疏远全是自欺欺人,看清了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二十一岁的学生。

他退后一步,说:“沈栀,下周的讨论改到周三。”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沈栀来不及说任何话。

那个晚上他回到公寓,洗了一个冷水澡。十一月的冷水浇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他咬着牙站在花洒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沈栀的天赋不应该被一段不伦不类的师生暧昧耽误,她应该去更好的地方,遇到更好的人,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年长她十四岁的导师身上。

他开始真正地拉开距离。他不再单独见沈栀,所有讨论都在有其他研究生的组会上进行。沈栀发来的邮件他隔天才回,语气公事公办。她照例每周二送来的咖啡,他放在桌上,一直凉到下班也没喝。

沈栀没有质问他,没有追根究底。她只是不再笑了。

她的邮件变得越来越短,从以前会写“陈老师,我今天读了一篇很有趣的文献,想跟您分享一下”变成了只有“论文更新,请查收”几个字。周二下午的咖啡也不送了,大概是因为他已经连着三周都放在桌上没喝。

陈则铭觉得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快相信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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