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696章 衣裳

第696章 衣裳(2/2)

目录

我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有过那样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姑姑。

姑姑住在镇上,离老宅走路二十分钟。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放下水壶,从屋里搬出两把藤椅,让我坐在石榴树底下。

那些信,我说,那个陈知远,后来怎么样了?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石榴树上刚结的小青果,说:后来娶了别人,生了三个孩子,前几年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妈告诉我的。姑姑说,她老了以后,有些事情就愿意说了。有一年夏天,她在院子里坐着,忽然跟我说起这个。她说那个人退伍以后回了老家,娶了厂里一个会计,过得挺好的。她一直都知道,因为那个人后来的事,她都托人打听过。

她后悔吗?

姑姑想了想,说:没后悔。她说她没有做错。那个人比她小那么多,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嫁过去只会拖累人家。她说她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那一个是最难的,但也是最对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是妈跟我说这个的时候,哭了。

我看着姑姑,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

你奶奶那个人啊,姑姑说,一辈子要强。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让人看出来。她把那件衣服穿了一辈子。

什么衣服?

姑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她自己做的衣裳。

那天下午我回到老宅,又翻出了那摞信。我把它们重新装进信封,码整齐,放回那个抽屉里。我趴在桌上,看着那些泛黄的信封,想起一件小事。

我十岁那年夏天,在祖母家过暑假。有一天下午下大雨,我和祖母坐在堂屋里看雨。雨很大,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屋檐上的水连成了一条线。祖母坐在藤椅上摇蒲扇,我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

雨停了以后,院子里积了很多水洼。我跑到院子里踩水玩,祖母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看我。她忽然说了一句:雨停了好。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用黑发卡别着,脸上带着她惯常的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都亮晶晶的,像一个刚刚洗过、放在太阳底下晾晒的瓷器。

奶奶,你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摆摆手,玩你的。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但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在那场雨停了的下午,她站在台阶上看我踩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也想起了某个夏天,某个写了十七封信、叫了她六年的年轻人?她是不是也在某个雨停了的下午,站在某个台阶上,看着雨后的太阳,心想雨停了好?

我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后来我把那个抽屉合上,把桌子恢复原样。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那摞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和我姑姑。我把它们放在祖母的旧箱子里,和那些毛线团、搪瓷杯一起,搬到了我们家阁楼上。

搬家那天我爬上阁楼去放箱子,阁楼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来一小块光。我把箱子放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下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天窗的光落在那个旧箱子上,照出了一小片灰尘飞舞的影子。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祖母说雨停了好的那个下午,想起她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她那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想起她对我摆手说玩你的时的笑容。

我想,她大概一辈子都穿着那件衣裳。那件衣裳的名字叫没关系。父母走得早——没关系。丈夫走得早——没关系。不敢接受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人的爱——没关系。把那个人推开,让他去过自己的人生,自己一个人养大两个孩子——没关系。所有的事情她都说没关系,所有的苦她都咽下去,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她都写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人,然后把那些信藏在最深的抽屉里,然后锁上,然后起身去厨房做饭。

她穿了一辈子那件衣裳,穿到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她本来的样子。连她自己大概也忘了,那件衣裳

可是有一天,那件衣裳自己开了一道缝。在某个雨停了的下午,在她看着十岁的孙女踩水玩的时候,那件衣裳忽然敞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也许她察觉了但假装没有。但那道缝只开了一瞬,又合上了。她把衣裳又拢了拢,继续过日子。

我站在阁楼的天窗

人们愿意相信穿着真实衣服的谎言,却很难接受赤裸裸的真实。可是有时候,那个穿着真实衣服的谎言,是一个人给自己做的最后一件盔甲。她穿着它,才能继续走下去。不是因为她虚伪,是因为赤裸裸地站在那里面对一切,太难了。

祖母把那个秘密穿成了一件衣裳,穿了一辈子。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光着身子的。她只是笑着说没关系,笑着过每一天,笑着把红烧肉端上桌,笑着看我踩水,笑着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下了阁楼,关上了身后的门。

后来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