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毕业快乐(1/2)
陆徵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写一篇影评。
电影是今年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得主,一部关于二战德国牧师的纪录片。制片方寄了提前场点映票来,附了一封措辞客气的邮件,说陆老师您有空的话,希望能听听您的意见。他看了电影,在键盘上敲了三千字,写了三分之二,删掉,重写,又删掉。光标停在第一段的末尾,那个句子写了七遍都不满意。
他困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电影本身没有问题,拍摄扎实,资料翔实,人物立得住。他没有找到可以攻击的弱点,但这让他不舒服。他习惯了一部电影有破绽,习惯了在破绽处下刀,刀刀见血。没有破绽的东西,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邮件就是这时候弹出来的。一封群发通知,某大学文学院请他作为杰出校友,回校做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
陆徵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两分钟,然后关掉了。
他今年四十一岁,毕业快二十年了。大学读的中文系,后来写了十年评论,主要写书评和影评。一开始什么都写,后来慢慢摸索出一条路——批评。他的批评不是那种温和的、欲扬先抑的批评,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毫不留情的、把一部作品拆成零件的批评。读者喜欢看,因为解气。编辑也喜欢,因为流量高。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一个以批评为职业的人。同行见面,半开玩笑地介绍他是那个写负面的。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住的公寓在六楼,没有电梯。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客厅兼书房。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碟片、杂志。书桌上常年堆着三摞东西——没读完的书、没写完的稿、没来得及拆的快递。窗帘是灰色的,常年半拉着,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只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长的光带。
他不常出门,社交基本靠邮件和微信。偶尔出门,是去看点映、采访导演、参加一些不得不去的饭局。饭局上别人聊天,他低头吃菜,偶尔被点名问一句陆老师最近在看什么,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把话题抛回去。别人觉得他高冷,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聊那些不痛不痒的话。他擅长的是把一件事拆开、分析、评判,他不擅长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拆东西的能力出了问题。
那部金熊奖电影,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想找出点什么——配乐太满?剪辑太规整?情绪煽动得太刻意?他找了一圈,没有。电影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他的刀插不进去。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三天后他回了邮件:好。
典礼在六月,毕业季。陆徵提前一天到了学校,住在了校内招待所。他从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学校的变化比他想象的大。原来的中文系楼拆了,新楼盖在原来的操场位置上,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图书馆翻修过,门口的台阶换成了坡道。他站在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
典礼当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在台下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的演讲稿。其实他根本没写稿,脑子里只有几行碎片——怀疑、批判和不确定不足以支撑起一个人一生,我们还是需要相信一些什么,选择一种立场才能定义自己是谁。这是他某天凌晨三点在备忘录里打的字,打完就忘了,后来翻到的时候觉得还行,就留下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是他的结论,他没有推导过程。一个没有推导过程的结论,就像一道没有解题步骤的答案,放在考卷上只能拿零分。
主席台上的人在轮番讲话,校长、院长、优秀校友代表。陆徵坐在第三排,听着那些关键词在头顶飞来飞去——新起点不忘初心。他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些话他写了十几年、骂了十几年,但今天坐在这里听,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骂了。那些人至少在说一些他们相信的东西,而他自己呢?他相信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大三那年,他在一门选修课上认识了一个叫周念的女生。课是《当代文学批评》,每周上一次,一个班里三十几个人,陆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念坐他前面两排,每次老师提问她都举手,回答问题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陆徵觉得她说的那些观点太了——缺少怀疑,缺少批判,缺少那种把一篇文章翻过来拆开看的破坏力。
有一次课后,他追上去问了一句:你觉得文学批评是什么?
周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是帮一本书找到它想成为的样子。
陆徵说:我觉得是把一本书拆开,看它里面有没有偷工减料。
周念笑了:那你拆了这么多年,拆到什么了吗?
陆徵被她问住了。
后来他们偶尔会在图书馆碰见,偶尔聊几句。周念在写论文,关于汪曾祺的,她说汪曾祺写的东西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每一句都有人在里面。陆徵说我没读过汪曾祺,周念说那你应该读一下。第二天她在图书馆门口递给他一本《受戒》,封面旧旧的,边角翻卷了,她说这是我大一的时候买的,你拿去看,不用还了。
陆徵把那本书放在宿舍床头,放了两个月,没有翻开。那段时间他在准备考研,每天背政治、做英语、刷专业课真题,时间排得密密麻麻。偶尔晚上躺在床上,他看着那本绿色封皮的书,想明天再看,然后明天又被别的事情占满了。
后来周念毕业了,去了南方读研。走之前她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他,说了一句:你记得看书啊。陆徵说好。
他没有看。那本书被他带回了家,塞进了书架里,和那些没拆的快递、没读的书混在一起,再也没翻过。
毕业那天他坐在典礼台下,和今天差不多的位置。校长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唱校歌,扔帽子。他坐在人群里鼓掌,脸上挂着跟别人一样的笑。那天散场以后他没参加聚餐,一个人回了宿舍,把东西打包,叫了一辆货拉拉,搬去了现在住的那间公寓。从宿舍到公寓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法桐树,想了一件事:毕业了,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十年的评论。批评,拆解,剖开,证明这个东西是假的、那个东西是空的、这个作家在偷懒、那个导演在糊弄。他做了十年,做得很好,做出了名声,做出了流量,做出了一整套方法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相信什么。他只是一直在说别人不对。
他只是一直在说别人不对。
这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陆徵愣了一下。他坐在毕业典礼的会场里,周围是家长和学生的喧闹声,掌声、笑声、相机的咔嚓声,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忽然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发烫。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黑板上写着几个粉笔字,大概是某个班毕业前留下的——
毕业快乐!
粉笔字的笔迹很用力,叹号画得特别大,像一面小旗子。
陆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他犹豫了一分钟,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对面的声音有些迟疑,像一个隔了很久才认出来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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