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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沙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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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你不要担心的时候,笔是不是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想过她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感受。他有没有想过,要是一起去的话,沙漠就不再是沙漠了。

一年后的某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请了年假,加上调休,凑了二十天。她收拾了一个背包,带上了那张地图的复印件,买了去乌兰的火车票。她要去那个回声泉。不是去找他——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那里——她是想去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他画了五角星的地方,看一眼那个让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看到半夜的地图。

她到了乌兰。那个小镇比信里写的还要小。一条街,一家招待所,一个邮局。招待所的老板娘还记得他,说那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后生啊,他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早出晚归的。她问他后来往哪个方向走了,老板娘指了指西北边:进了那片红沙漠,说是要去最里面。

苏晚第二天早上出发了。

然后就是这片沙漠。她现在走在这片沙地上,脚踩下去的时候沙子是软的、红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锈迹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沙漠从暗红色慢慢变成橘红色,再变成一种偏金黄的赭色。她走过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水源,跟陈屿信里写的一样,一洼浅水,上面浮着白色的盐壳,四周长着几丛骆驼刺。她在那里灌满了水壶,休息了半小时,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五个水源附近。那天她太累了,没有找到水。天黑了以后她找了块平坦的沙地扎营,坐在防潮垫上啃压缩饼干。天上的星星多得像被谁洒了一把碎银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她仰头看着那些星,想起陈屿在电话里说这里的银河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捞一把,那时候她觉得他在夸张。

现在她觉得他没有。那银河确实很低,低到她觉得如果她站起来踮起脚尖,那些星星的光就会落在她手心里。她伸出手,朝着银河的方向张开五指,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什么落下来的人。星光穿过她的指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轻轻的。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陈屿,她在心里说,你在哪。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帐篷布上,沙沙沙沙的,像一种很轻的回答。

第四天早上她继续往北走。地图上第五个水源的位置她昨天没有找到,但她决定再试试。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看见远处有一片深色的东西,走近了,是一丛枯死的红柳,枝干灰白,扭曲着伸向天空。红柳丛的根部有一片浅洼地,洼地底部的沙是潮湿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她蹲下来,用手挖了挖。沙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她皮肤发烫。她拿帽子扇了扇风,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第五天傍晚,她在一处沙丘的顶端看见了那片红色的低地。地图上那个五角星就在那里。那片低地比周围的沙丘低下去大约十几米,像一只凹陷的手掌。她站在沙丘顶上,风从低地那边吹上来,带着一股奇异的凉意,和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淡淡的潮湿气味。

她走下去了。

低地的正中央有一片很小的水面,比一个洗脸盆大不了多少,水极浅,浅得能看见水底的红色沙粒。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正在变色的天空。她蹲在泉水旁边,水面映出了她的脸。那张脸晒黑了,嘴唇干裂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

她放下背包,把水壶放在泉水边,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低地不大,周围全是红色的沙丘,一圈一圈地围着她,像一个天然的圆剧场。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在低地的上空打着旋,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呼吸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陈屿——

回声从沙丘的壁上弹回来,一波一波地传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重复了三四遍,一次比一次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陈屿——!她又喊了一声。回声还是那样,没有变,没有多出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句我在这里。

她站在泉水旁边,风从她的耳畔吹过去,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他可能不在这里。他可能来过,又走了。他可能还在某条她不知道的路上,在另一个沙丘背后,在另一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蹲在某处泉水旁边喝完了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他们可能在同一个时间望向同一片天空,但中间隔着沙丘,隔着风,隔着那些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眼泉水。水是凉的,干净得不像沙漠里的东西,像从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渗上来的。她把手指放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倒影里的那张脸碎掉了,又慢慢合拢。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地图的复印件,展开,放在泉水旁边的沙地上。她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那个画了五角星的位置,现在就在她的手边,她能摸到那个墨水印在纸上的微微凸起的痕迹。

陈屿,她说出声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来过这里了。

风还在吹。沙丘上的细沙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缕一缕的金色烟雾。她坐在泉水旁边,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那轮太阳慢慢地从沙丘边缘滑下去。天从橘红色变成玫瑰色,变成深紫,变成蓝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铺满了整个穹顶。银河从东边升起来了,低低的,亮亮的,像一条流淌的光的河。

她靠着背包坐在那里,觉得这片沙漠确实不像沙漠了。不是因为水,是因为她知道他曾经也在寻找这眼泉水。他们不在同一个时间,不在同一个地点,但他们寻找的是同一样东西。这个认知像一块压舱石,让她觉得即使是一个人也沉得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泉水旁边睡了一觉。半夜醒来一次,看见月光照在水面上,那眼泉水像一面被磨亮的铜镜,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了背包,往回路走。走到沙丘顶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低地。泉水还在那里,小小的,浅浅的,安安静静地待在红色沙地的掌心中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随身带的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我到回声泉了。水很凉。你没骗我。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压在了泉水旁边的一块石头步地往外走去。

走了很远以后她停下来喝水,拧开水壶盖子的时候,忽然发现水壶的绳套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旧旧的,上面穿着一颗磨得发白的珠子。她认得那根红绳——那是陈屿的,他以前一直系在背包的拉链头上,说是他奶奶给他的,保平安的。

她站在沙漠里,手里攥着那根红绳,回头看。身后只有风,只有沙丘,只有一条她刚走过来的、孤零零的脚印。

她低下头,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朝那个叫乌兰的小镇,朝那趟回家的火车,朝着她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那个人。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脚印慢慢盖住。沙漠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坦的、辽阔的、沉默的。

但她知道那眼泉水在那里。她知道那片沙漠里有一个人曾经来过,放了一根红绳在水壶的绳套上。他知道她迟早会找到那里。他知道如果她还愿意走完那些路,她就一定会站在那眼泉水旁边。

因为他说过,要是他们在一起的话,沙漠就不再是沙漠了。

她现在站在沙漠里,手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背后是她刚刚走过的路,前面是她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他。她走了很远,她还会走更远。但沙漠已经不是沙漠了。它是一张地图,一个坐标,一根红绳,一眼凉凉的、干净的、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泉水。

它在。她也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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