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沙漠(1/2)
苏晚在这片沙漠里走了三天了。
她有一个指南针,一个水壶,一张手绘的地图,和半袋压缩饼干。地图是陈屿画的,出发之前他用了两个晚上,在旅馆的台灯图的时候不让她看,说到时候给你惊喜。她坐在床上翻杂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边,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完成一项神圣仪式的人。
后来她真的一个人拿着这张地图走进沙漠的时候,才发现他画得有多仔细。每一处地形的起伏,每一块可能藏水的洼地,甚至每一棵他还记得的胡杨的位置,都用小字标注在旁边。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他的笔迹,很小,她出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往北走三公里,有一片红柳丛,底下应该有水。如果找不到,回来,别硬撑。
她摸了摸那行字,纸面已经磨毛了,墨迹被汗浸过,有点洇开。
他们本来应该一起走这条路的。
三年前,陈屿第一次跟她提起这片沙漠。他刚从一次野外考察回来,晒得脱了一层皮,坐在她出租屋的地板上,一边啃西瓜一边说:那边有一片沙漠,跟你见过的所有沙漠都不一样。沙是偏红色的,日落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烧。最里面有一眼泉水,当地人叫回声泉,说站在旁边喊一声,回声能传出去很远很远,像是沙漠在回答你。
苏晚问他:你去了吗?
他说:没。时间不够。但我找到地图了。下次我们一起去。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一个已经确定了行程的人。他把那张地图从背包里抽出来,在西瓜汁还没干透的桌面上展开,给她看那些他用铅笔圈起来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那些圈,都是据说有水的地方。但最深的那个泉——他把手指移到了地图正中央一个画了五角星的位置,在这个地方。我下次要走到这里。
苏晚看着他,他脸上还残留着晒伤的痕迹,鼻梁上脱了一层皮,但他眼睛很亮,亮得像已经看见了那眼泉水。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快三年了。陈屿是地质系的研究生,苏晚在读艺术史。两个人租了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公寓,客厅里堆满了他的岩样标本和她的画架。周末他们去逛旧书店,陈屿能在一堆破烂书里翻出一本绝版的地质图册,举起来朝她晃,笑得像个捡到宝的小孩。苏晚觉得他那种高兴是真的高兴,不是因为书值钱,是因为地图本身就是他的糖。
后来毕业了。陈屿去了一个野外勘探队,常年在外,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家。苏晚留在了城里,在一家美术馆做策展助理。他们开始靠电话和微信维持联系,信号不好的时候,一条消息要发好几遍才成功。陈屿在电话里跟她讲那些沙漠、戈壁、无人区,讲他见过的最圆的月亮和最低的银河。苏晚在这边听着,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水,觉得那个世界离她很远很远,远到电话线都不够长。
她不是没有想过跟他一起去。但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展览要策,有那些她学了六年、不想轻易放下的东西。她跟他说:等我把这个展做完,我就请长假,陪你走一趟。他说好。
那个展做了八个月。等她做完的时候,陈屿已经去了下一个项目,在一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她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全都没有回音。一个月后他出来,回了她一条:上次说的那个沙漠,我去了。没走到最里面。时间不够。下次我们一起去。
她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想回,但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已经排了很长很长一列了,长到她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又过了一年。陈屿在一次野外作业中出了事故,腿受了伤,被送回来做手术。苏晚在医院陪了他两周。他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不能下地,每天翻那些他带回来的资料。有一天下午,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地图,是那张他画过很多遍的沙漠地图,边角已经被翻烂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看着那张地图,说了一句:我可能短期内去不了了。
苏晚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一截,她接起来继续削。她说:那等你好了一起去。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种沉默她后来想起,觉得里面有一种她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沮丧,是一种我在想别的事的、微微走神的安静。
他出院以后,在家休养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是他们近三年来待在一起最长的一段时间。他不能出门,每天坐在窗边看书、写报告,偶尔用笔记本电脑处理数据。苏晚下班回来做饭,两个人在那张小桌子上吃饭,电视机开着,放着谁也没在看的新闻。那种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放温了的水,但她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那杯水是她喝过的最好的东西。
两个月后,陈屿的腿好了。他说他想去一趟野外,一个不太远的地方,几天就回。苏晚说好。他收拾了一个小背包,里面装了几件衣服、一本地质手册、一个水壶。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换鞋,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苏晚,如果我不回来了,那张沙漠地图给你。
苏晚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她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她后来想,那句话他是故意说得含混的。他可能早就做了决定,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用那种半开玩笑的、听不清的语气,把答案留给了她去猜。
他没有不回来。他回来了,但回来以后,不一样了。
他比以前更沉默。以前他回来会跟她讲很多路上的事,讲那些奇怪的地名、有趣的人、晚上篝火边喝多了讲出来的笑话。但这一次他不太说话。他坐在窗边的时间更长了,手里攥着那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苏晚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她走出去,看见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台灯开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没有在画图,也没有在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像在看一个他去不了的地方。
苏晚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很久。她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过去,可能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种无法被安慰的、连靠近都会显得多余的孤独。他坐在那里,被那张地图和它的世界包围着,而她站在卧室门口,站在那个小公寓的、铺着碎花床单的、摆着她画架的世界里。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门槛。
第二天他跟她说了。他说:苏晚,我想去那边待一段时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我还不确定。
她问:哪边?
他把那张地图推到桌子中间,手指指了一下那个画了五角星的位置。回声泉。
苏晚看着那个五角星,又看着他。她忽然想问他那我呢,但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她已经看见了。他的眼睛在看那张地图的时候,比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亮。这个认知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去吧。
他走的那天,她去送他。在火车站台上,他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拿着卷好的地图。他说:我会写信。那边没信号,但我每到一个有邮局的地方就给你写。
她说好。
火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在车门那儿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太阳底下几乎是金色的。他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门关上了。火车开走了。苏晚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绿色的火车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一条细线,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她等了半年。他寄了三封信。第一封说他在一个叫的小镇落脚,镇上只有一条街,他住在一家招待所里,每天出去走一段路,熟悉地形。第二封说他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处水源,确实有水,但很小,是一洼浅水,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盐壳。第三封说他准备往深处走了,可能要一两个月没有消息,让她不要担心。
然后就没有了。三个月、四个月、半年。再没有信来。她查过,那个区域没有通讯基站,没有邮路,进出全靠徒步或越野车。她联系过他的单位,单位说他签了自由勘探的协议,不在任务报备范围内,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等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换了一份工作,搬了一次家,把那个小公寓里的东西打包的时候,发现他留下了很多东西——几本书,一件夹克,一个用旧的指南针,和那张地图的复印件。原版他带走了。
那张复印件她后来一直带在身边。她说服不了自己相信他不回来了,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她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台被设置了自动运行的机器。偶尔晚上加班回来,路过那个旧火车站,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看着站台上的钟,想,他寄第三封信的时候,寄出之前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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