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考了半天的六级(1/2)
林知坐在考场里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沉。
这种沉不太一样。不是困——她熬了半个月的期末,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那种困她太熟悉了,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糊在脑后。今天是另一种。一种胀胀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缓慢膨胀的沉。她从早上醒来就有这种感觉,但她没在意。她以为是紧张。
毕竟今天是六级考试。她准备了三个月,刷了十七套真题,把高频词汇背了三遍。为了这一天,她把期末复习的时间压缩了又压缩,连续一周每天在图书馆待到凌晨两点。昨晚她两点半睡的,六点就醒了。醒来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以为是睡眠不足,喝了半杯咖啡就出门了。
考场在教学楼五楼。她爬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节一节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墙边喘了一口气,一个和她同考场的同学经过,问她你是不是低血糖,她说没事,有点紧张,笑了笑,继续往上爬。
她坐下以后,把准考证、身份证、学生证摆在桌角,试音耳机戴好,调到一个没有杂音的频道。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裹着她,让她更晕了。她摘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还是热。手心里全是汗,但不是紧张那种凉汗——是黏的,热的,像发烧的前兆。
开考的铃声响了。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开始写作文。
作文题是关于大学生心理健康的,要求写一封建议信。她想了想,写了亲爱的同学,写完第一段的时候,她觉得手里的笔变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胳膊最深处被拔出来的,拔一个,力气就少一点。她换了个姿势握笔,手指有点僵,指节发白。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看不清卷面上的字了。不是模糊,是一种奇异的抖动——那些字母和汉字在她眼前微微颤着,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好了一些。她加快速度把最后几句话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听力开始了。她戴上耳机,调到正确频率,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她觉得有点远,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跟她说话。她把音量调大了一格,声音近了,但她还是觉得那些句子进不到她脑子里。她听见了单词,听懂了大概的意思,但选项在卷面上摆着,她不知道该选哪一个。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转不动了。
她选了一个最像的答案,涂了卡。下一题,选了一个。再下一题,又选了一个。听力放了二十五分钟,她涂了二十五道答案,其中至少有十五道是她不确定的。她坐在那里,听着耳机里那些模糊的英语句子,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根越拉越细的线,快要断了。
听力的最后一部分结束的时候,她摘了耳机,趴在桌上喘了一口气。额头碰到冰凉的桌面,那一瞬间她觉得舒服极了。凉,硬,稳定。不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发热,在发胀,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咬着。
监考老师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下来。她直起身,翻开阅读部分。选词填空。她读了一遍,没有读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有读懂。那些词她背过,认识,全部认识。但它们在文章里排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脑子拼接不出完整的含义。每一句话都像被打乱的拼图,她握着一堆碎片,找不到该从哪里开始。
她跳过选词填空,先做长篇阅读。看第一段的时候她就开始频繁地看墙上的钟。不是赶时间,是她在确认自己还能撑多久。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觉得这个数字大得像一座山,她不确定自己翻不翻得过去。
做到第三篇阅读的时候,她的左手开始麻了。不是被压久了的那种麻,是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的一种针扎感。她换了个坐姿,把左手垂下去甩了甩,好了一些。继续读。读到第四段的时候,右手也开始麻了。她握着笔,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地发抖。笔尖在卷面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赶紧停住,用橡皮擦掉。
监考老师又经过了一次。这次老师看了她好几秒,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林知把笔放下,双手放在桌子考试前她只喝了一杯咖啡,没有吃早饭。她翻了一下笔袋,里面没有糖。她想起自己书包里有一块巧克力,但她不能去拿,考试规定不能翻包。
她把双手重新放回桌面上,拿起笔,继续做翻译。汉译英,话题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观念。她看了第一句,打了一个腹稿,写在卷面上。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视线又开始抖了。这一次比作文的时候更严重。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醉酒的小虫。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把脸凑近卷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自己写出来的英文。
她的额头开始出汗了。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汗是凉的。但她的身体是热的,热得像一个正在烧水的水壶,内部的温度已经超过了某个阈值,蒸腾的雾气在胸腔里闷着,找不到出口。
她想举手。她想说老师我不太舒服,但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她把所有剩下的选择题做完、把翻译收尾、再检查一遍答题卡,至少还要四十分钟。如果她现在出去了,这三个月的准备就废了。十七套真题,三个月的早起,连续一周的凌晨两点。她不能在这里停。
她又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恶心压回去,继续写翻译。左手按着卷面,右手执笔。她的左手现在完全麻了,按纸的时候没有知觉,像按在一块隔了层橡胶的板上。她借着右手最后一点力气把翻译写完,然后翻到答题卡,从第一道题开始往后检查涂卡。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那股恶心的感觉终于压不住了。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上来,顶住了喉咙。她捂住嘴,站起来。
监考老师终于注意到她了,快步走过来:同学你怎么了?
林知说不出话。她捂着嘴用力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老师侧身让她出去。她冲出去,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开隔间的门,蹲下来,把早上喝的那半杯咖啡和胃里所有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蹲在那里,双手撑着马桶的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盖板。吐完之后她的全身都在抖,手抖、腿抖、牙齿都在打颤。她靠着隔板的墙壁坐下来,坐在地板上,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前。洗手间里的灯是白炽的,很亮,冷白冷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像医院里那种。
她坐在那里,听见自己在喘。喘得很急,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发现握不紧。手指不听使唤地弹动着,像几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震迟迟不停。
她的手机在外面。她没有带进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她坐在那个隔间的地板上,天旋地转。后来有人在外面敲门,是一个女声:同学,你还好吗?监考老师让我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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