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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他也曾乘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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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梨第三次没有接父亲的电话。

屏幕上两个字亮了十五秒,然后暗下去。她正坐在咖啡店里跟同事改方案,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动的嗡嗡声闷在木桌面上,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蛾子。同事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说没事,骚扰电话,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按了静音。

方案改完已经过了六点。同事走了以后她又坐了一会儿,面前的拿铁凉了半杯,表面的奶泡结成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膜。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父亲没有打第二个。她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有一点愧疚。她点开微信,老周的对话框停在上周三——一条语音消息,她到现在都没点开。她点了一下,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新闻联播。梨梨,你妈包的荠菜饺子,我明天给你送一趟?语音时长十二秒,语气很小心,像在问一个不太确定能不能得到肯定答复的问题。

她打了几个字:不用了,我这边有吃的。

发了。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结了账,走出咖啡店。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街上的人都在低头赶路,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橱窗里那些暖黄色的灯光。她走过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大衣是去年打折时买的,袖口起了一颗球。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个周末都会带她来这家蛋糕店。那时候这里是另一家店——一家很小的面包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绿招牌,招牌上写着迎春糕点。父亲会在周日下午骑车带她来,买一个奶油面包,她站在柜台前面挑,挑很久,挑那个奶油最多的。父亲从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她,手扶着自行车把,风吹起他衬衫的下摆。

她那时候觉得父亲很高。现在她比他高了——不是她长了,是他缩了。上次过年回去,她站在他旁边,发现他的头顶只到她眉毛的位置。他头顶的头发稀了很多,露出头皮,在灯光下有一点发亮。她当时想开口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后来跟朋友说起过父亲。我爸啊,她说,就一普通工人,这辈子没出过省,连地铁都不会坐。来我这边看我,每次都坐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因为高铁贵二十块钱。朋友说你爸挺疼你的,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叹息。

她讨厌父亲的那一面,不是疼不疼的问题。她讨厌的是他的——小气,胆小,小家子气。每次打电话,他说的永远是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了两毛,哪个亲戚家的孩子结婚随了多少礼,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五毛。他关心的事永远在这些方圆五百米的范围之内,像一个被钉在了一个很小坐标系里的人。她有时候想跟他说自己工作上的事,说那些她觉得重要的事,但他听了以后只会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不行就回来。他听不懂她在干什么。他说出来的那些话,永远是对着她说的,但不是对着她做的事说的。她在的那些事,在他那里是不需要懂的,他只需要确认她还活着、还吃饭、还穿暖了。

她觉得他平庸。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对他讲过,但她在心里说过很多遍。平庸,普通到没有任何锐角的、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见过——高中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很黑很密,眼睛很亮。她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想过:这个人后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洗了澡,坐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是一个年轻人拍的,他翻出了他爸年轻时候的日记,里面写着他爸那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摄影师,想去西藏,想拍那些他只在书上看过的高原和雪山。后来他爸做了仓库管理员,一辈子没出过省。那个年轻人在视频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小时候嫌我爸没出息,现在我觉得我不配。

周梨把那条视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把进度条拖到了结尾,重新听了那句话。我小时候嫌我爸没出息,现在我觉得我不配。她把手机放下,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伸出去,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她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是装茶叶的,盖子有点锈了,打开来里面有她以前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一张她小学时画的画,几封大学时母亲写的信,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叠好的纸。她把纸展开,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字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褪成了暗绿色,笔迹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像是一个不常写信的人很用力地想把每个字写好。

信的开头写着:周梨,你好。没有称呼,没有亲爱的梨梨,就是周梨,你好。那是父亲写的。她大三那年,父亲给她写过一封信。她记不太清内容了,当时她收到以后读了一遍,觉得好别扭,就放进了信封里塞进了抽屉。后来搬了几次家,这封信一直跟着她,但她再没有翻出来读过。

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那张信纸展开,从第一行开始读。

周梨,你好。你妈说让我给你写信。我不知道写什么,但还是写一下。你在外面读书,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写一点我年轻时候的事吧。

我高中毕业那年,本来要考美术学院的。我画了几幅画,寄过去了,人家说不行。后来就没考了。你奶奶身体不好,家里要有人干活,我就进了厂。年轻时候的事,我现在跟你说起来觉得像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喜欢画画,画了一本子的速写。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找不到了。

我年轻的时候想过去很多地方,最远想过西藏。那时候厂里有个工友说他去过拉萨,我跟他说我也想去,他说你去啊。我没去。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后来就有了你。

你出生那年我二十七岁。你妈在产房里面喊得很大声,我在外面听得腿都软了。护士把你抱出来的时候,我伸手接你,你的眼睛是闭着的,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子。但你握了一下我的手,就那么一下。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没去过西藏也没关系了。

你现在长大了,在外面读书,见的东西比我多。我有时候打电话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能不爱听。鸡蛋多少钱、猪肉多少钱,我知道你听了烦。但爸不知道跟你聊什么,你那些工作、你那些朋友、你那些,我不懂。我只能跟你说那些我能说的。

你好好吃饭,别太瘦了。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落款是爸。2009年10月。

周梨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把它叠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铁盒。她把铁盒的盖子盖上,放在床头柜上。手机的光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暖黄色的光带。她躺在黑暗里,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潮。

她记得父亲画过画。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的是河边的一棵老柳树,枝条垂进水里,水面被风吹皱了,柳枝的倒影碎在里面。她问过父亲这是谁画的,他说一个朋友画的。她信了。后来那幅画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收起来了还是扔掉了。她从来没有多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浮现出父亲年轻的样子,穿蓝色中山装站在毕业照最后一排,头发黑而密,眼睛很亮。那个人想考美术学院,想去西藏,想画那些他没有见过的雪山。那个人后来没有去。他进了一个厂,干了一辈子,变成了一个跟她打电话只会说鸡蛋降价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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