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他也曾乘风(2/2)
她曾经讨厌他的平庸。她觉得他眼界窄、话头浅、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县城。但现在她躺在这间北京五环外的出租屋里,忽然想——她今天的自己,是他用所有那些没有去换来的。他用他的,换了她可以不平庸的机会。他用他的,把她托举到了一个可以看见更大的东西的地方。他把那些没画完的速写、没抵达的西藏、没实现的梦想,一张一张地折起来,放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以前没有读过那封信。或者说,她读了,但没有真正读进去。她今天才真正读懂了其中一句话:你握了一下我的手,就那么一下。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没去过西藏也没关系了。
她鼻子里酸了一股,在被窝里蜷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哭出来,但眼角有一条温热的东西顺着太阳穴滑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她没有赖床,起来洗漱,换好衣服,翻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醒的沙哑:梨梨?
她说,你上次说的荠菜饺子,还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父亲的声音明显亮了一些,像一盏被拧大了的灯。有有有,他说,包了好几百个,冻在冰箱里。我给你送?
我回来拿吧,她说,这周末我回去一趟。
那……那行。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告诉我饺子在冰箱哪一层。
最上面那一层。用保鲜袋装着的,上面贴了纸条。
她握着手机,听着父亲在那头跟母亲说话的声音,隔着话筒,隔着一千公里。他说梨梨要回来吃饺子了,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微微发颤的喜悦。她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里,这个喜悦可能是最大的一件。
她说。
你那封信,她说,我昨天晚上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三秒,也许是五秒。然后父亲说:那个啊……瞎写的,你别当回事。
我没当回事,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我看了。觉得挺好的。
……那有什么好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是觉得,她说,你以前画的画,其实挺好的。河边那幅柳树,我记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父亲说:那幅画……还在。收在柜子顶上了。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觉得那扇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只是让那条缝开着,让风从那边吹过来。风里有荠菜饺子的味道,有旧画纸的气息,有一个年轻男孩穿过他从未抵达的雪山,来到她身边,把一幅河边柳树装进了她记忆里。那幅柳树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但它挂在那面墙上挂了好几年。她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到,是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吹皱了水里的倒影。
她握着手机,说:那周末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父亲说:
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像一条小小的、铺展开的路。她看着那条光,想,那幅画她要带回来。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每次看见的时候就会记得:她父亲不是没有过梦想,他只是把梦想折好了,叠整齐了,装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的人,好让她去实现他没能实现的那些不平庸的事。他不知道她已经做了很多了。她还可以继续做更多。她还会继续做更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灌满了整个房间。她站在那片光里,想给父亲发一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爸,周末我想吃酸菜馅的。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想,她以后要回那条短信的速度快一点。要接电话。要说的时候真的去。要告诉他,鸡蛋多少钱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聊的,因为那些就是他的语言。而他的语言,跟她现在用的所有语言,归根到底是一回事。
都是我在意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