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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止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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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晨搬走那天,苏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听到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客厅,轮子碾过木地板的声响被地毯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闷闷的、断续的,像一种不太情愿的告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换鞋,她听见鞋柜的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然后门开了,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道里不知道哪一层的关门声吞掉了。

她没有出去。她站在阳台上,面前是她养了三年的那盆绿萝,藤蔓已经长得垂到了二楼的窗口,风来的时候轻轻晃着。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实的,像一块小小的、长着脉络的皮肤。她想,这盆绿萝是他们一起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那天方晨说养点绿色吧,屋里太素了,她站在一排绿萝前面挑了很久,方晨站在旁边等,她挑到第三盆的时候他说就这盆吧,它叶子最长,她说你急什么,他说不急,但你再挑下去我把整个花店搬回家,她笑了,抱着那盆绿萝去结了账。

那盆绿萝后来长得很好。他们俩都记得给它浇水,有时候方晨浇了,苏晚不知道,又浇一次。那盆绿萝被浇过好几次双份水,但一直都活着,活得枝繁叶茂。她后来想,如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像绿萝一样,多浇一次水不会死,那该多好。

分手不是突然的事。没有吵架,没有背叛,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导火索。只是一点点地,发现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变宽了——不是谁推开的,就是风化了,像一块石头放在河床上,水流了太久,石头的棱角被磨圆了,轮廓模糊了,你路过它的时候甚至不会再停下来看一眼。

他们在一起四年。头两年是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她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那像是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他们刚毕业,租了这间不到四十平的老房子,客厅的墙皮会掉,厨房的灶台只有一个灶眼,阳台的窗户关不严,冬天会有风从缝里灌进来。但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吃饭,方晨做饭,苏晚洗碗,吃完了一起挤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或者一集剧。有时候电影看到一半方晨就睡着了,头靠在她肩膀上,她不动,让他靠到片尾字幕出来。

后来就不太一样了。方晨换了工作,开始频繁出差,一周有三四天不在家。苏晚也换了工作,升了职,每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们的时间像两条错开的齿,咬不到一起了。周末偶尔在一起的时候,方晨在看手机,苏晚在看书,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那个靠垫是他们一起买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的鲸鱼。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觉得沙发太大,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空了一大块,就买了这个靠垫填上。后来这个靠垫就一直放在中间,从一开始的填充物慢慢变成了分界线。

他们也不是没有聊过。大概半年前的一个晚上,苏晚躺在他旁边,关灯了,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她开口说了一句:方晨,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话变少了?

方晨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觉得为什么?

可能……太忙了。

苏晚等了一会儿,等他说出那我们周末出去走走吧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或者任何一句让她觉得他也在乎这件事的话。但他没有。他说太忙了之后,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匀了,像是睡着了。苏晚躺在黑暗里,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灰蓝色的睡衣被他翻身的时候扯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背的皮肤。她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想伸手去碰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不知道碰了以后他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会握住她的手,也许不会。她怕那个。

她把手收回来了。那是她第一次止步。

后来又有几次。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来,方晨在客厅里等她,桌上放着一碗她爱吃的馄饨,用盘子扣着保温。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馄饨在桌上,趁热吃。她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桌边掀开盘子,馄饨还是温的,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她吃了一口,抬头想跟他说你今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但看见他已经低头重新看手机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皱着眉,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她就没有开口。她把馄饨吃完了,把碗洗了,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又没有说。

还有一次她刷到一个帖子,说有一个很冷的笑话,她想讲给他听。她走到书房门口,他戴着耳机在开会,对着屏幕说话,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的。她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他没有注意到她。她退回去了,回到客厅,把那个笑话截图存下来,想着明天再说吧。那个截图后来就一直在她的相册里,再没有被他看过。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被拉开的。是被拉开的。被那种算了吧,下次再说算了吧,他好像不想听算了吧,没必要问拉开的。那些像一层一层薄薄的膜,每一次都薄到看不见,但裹得久了,两个人就被各自封在了两个透明的茧里。还能看见对方,还能听得到对方的声音,但伸手的时候碰到的是一层软的、透明的、推不过去的膜。

她后来想,方晨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可能也在某个晚上看着她的后背,想伸手碰一下,但停住了。他可能也攒了一些,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些想问但觉得问了显得矫情的问题。那些他们各自攒着,各自背着,背了一整个秋天和一个冬天。

春天来的时候,方晨说:苏晚,我可能要调去上海的分公司。

苏晚正在浇花,水壶的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绿萝的根上,她听着那句话,没有立刻接。她继续浇完了那盆绿萝,然后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那个姿势她知道,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姿势——他平时不喝水的时候就放下来,不会一直握着。

去多久?她问。

至少两年。

两年。她心里把这个数字盘算了一遍。七百多天,中间隔着上千公里,隔着他们现在这间刚刚好够两个人住的、有裂缝的、关不严窗的、但住着住着就不想搬走的房子。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呢,但她没有说。她怕那个答案。她想听到的是我们可以一起搬过去,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说了我要调去。这句话里面没有。

她觉得他可能也在等她开口,等她说那我去上海找你我们怎么办。但她也停住了。因为她也在怕,怕她开口问那我呢之后,他沉默的那几秒里,她会先听到答案之外的什么东西——那种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让她心往下沉的安静。

那天她没有问。方晨也没有再说。那天的对话就像水浇进土里一样,渗下去了,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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