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从未跟你饮过冰(2/2)
那天在沿江路的糖水铺,是我隔了三年第一次见他。他回来出差,只待两天,走之前约了我这顿糖水。他还是坐在最里面那桌,面前一碗化了的绿豆沙。我以前认识他的时候他脸上没有那么多纹路的。现在有了。他胖了一点,下巴的轮廓不那么清楚了。但他看窗外的姿势还是以前那个姿势。
你在这边还好吗?他问。
还行。
还在喝红豆沙?
偶尔。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一样,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跟上。红豆沙哪有人配少甜的。他说。
我没有回答。我舀了一口红豆沙放进嘴里,甜的,但不太甜。以前吃他的芒果西米露,甜得牙都黏在一起。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觉得甜的东西就是好的,甜得越多越好。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太甜。少甜也能喝,少甜也有少甜的味道。
我把碗里的红豆沙喝完了,把勺子搁在空碗里,靠到椅背上。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嗡嗡响着,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日子。老陈也喝完了他那碗化成水的绿豆沙,把碗放下来,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陈知远。我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的那个,我说,从未跟你饮过冰沿途天气看风景。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几秒钟,目光像以前一样稳,没有闪躲,也没有惊讶。然后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风扇的风吹过他的额前的头发,露出几根白的。他说:意思就是——我一直觉得认识你挺好的。
他站起来,把碗端到门口的回收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飞机不等人。
我也站了起来,跟他走出糖水铺。沿江路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暮色从骑楼的顶上压下来,把街道染成一种深的蓝灰色。他站在路边叫车,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车来的时候他拉开车门,弯了一下腰,在坐进去之前转过头来。他把手抬起来,像要拍一下我的肩膀,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说:下次回来,再去喝那家杨枝甘露。我说好。他坐进车里,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混进车流里,被前面的车挡住,又露出,又挡住,最后彻底消失了。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我转过身,看见那间糖水铺的招牌还在亮着,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一种偏暖的黄光。我站在那些光里,想到他说的那句话。他不知道他刚才已经解释过了。那句话的答案不是一个词,是所有这些——那些一起喝过的冰,那些走过的大街小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说但最后没有机会说的话,那些化在碗里的绿豆沙和搬走了的店,那些还在亮着的旧招牌和老风扇。
广东人不说人生苦短知己难求。我们不说这种话。我们说的是一起喝了多少杯冰,走了多少条路,看了多少天的天气。因为人生就是这些东西。苦短也好,难求也好,都融在那杯冻柠茶里了。融了,喝下去了,化在身体里了。你再想把它吐出来,已经分不清哪一口是哪一年了。
我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
我看了那个字一眼,把手机放进口袋。旁边有一间还没打烊的便利店,冰柜的玻璃门后面摆着一排一排的瓶装冻柠茶。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拧开盖子,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酸和甜搅在一起。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大口,然后沿着那条有很多骑楼的老街,慢慢地往回走。
天气很好,没有风,没有雨。但我知道路边那些糖水铺还在开着,老板还在用勺子搅锅里的豆沙,那台老风扇还在转着。那些夏天的冰,那些化在碗里又变成水的时光,那些一起走过又分开的路,都在。它们不需要被说出来。它们融在身体里了。
沿路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亮我往前走的路。我握着那瓶冰凉的柠檬茶,走得很慢,像在等一个人从身后的某个糖水铺里走出来,喊一声等一下。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会追上来,我也不用等他。我们只是走在同一段路的两个方向上,隔着一座城市和所有那些饮过的冰,各自看着各自的风景。那些天气都好。那些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