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麦香里的父亲(1/2)
立夏刚过,梧桐叶还卷着边,风一吹,簌簌地响。老陈蹲在“巨无霸”汉堡店的后巷里,烟头明灭,把指腹烫得发疼。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白雾散进正午的阳光里——那光太亮,亮得人睁不开眼,像极了老家麦收时的日头。
店里的空调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炸鸡的油香和甜腻的草莓奶昔味。老陈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摸出兜里的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日结工,能扛包,不嫌脏”,边角已经磨起了毛。今早他在劳务市场蹲了三个钟头,才被一个穿花衬衫的老板喊去卸饮料,一箱二十四瓶的可乐,从货车搬到仓库,搬完五十箱,给了八十块。老板递钱时皱着眉,像是施舍。
“爸!”
一声清亮的喊叫戳破空气。老陈猛地抬头,看见小宇攥着个汉堡盒子,站在巷口。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t恤,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细得像葱管似的脖子。他的脸晒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汗珠,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买了‘巨无霸’!阿姨说今天买一送一,我给你留了一个!”
老陈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昨天帮人修水管蹭的。他接过汉堡,盒子上印着金黄的面包和红艳的番茄,像一团烧着的火。“胡闹,”他声音哑,“谁让你乱花钱?”
“不是乱花!”小宇拽着他的袖子,指尖蹭到他胳膊上晒脱的皮,“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你看,我还买了薯条!”他从背后掏出个小纸袋,薯条还热着,撒着细盐,香得勾人。
老陈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上周带小宇来这儿,孩子趴在玻璃上看海报,眼睛亮得像星子。当时他说:“这玩意儿贵,咱不吃。”小宇没吭声,只是把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晕开一片白雾。现在这孩子举着汉堡,像举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小陈蹲下来,把汉堡拆开。面包松软,肉饼冒着热气,芝士片化在肉上,像融了的雪。小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道:“爸,你吃呀!”
老陈摇头,从兜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早上剩下的,揣了一上午,还带着体温。他咬了一口,馒头的碎屑掉在衣襟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我不饿,”他说,“你慢慢吃。”
小宇停下咀嚼,盯着他的脸。父亲的皮肤像老树皮,晒得黝黑,额角的皱纹里藏着汗,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是风吹日晒刻出来的。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像旱地的裂痕。“爸,”孩子小声说,“你也吃点汉堡吧。”
“我说了不饿。”老陈的声音沉下来,像闷雷。他别过脸,看着巷口的车流——红色的出租车,蓝色的货车,白色的轿车,像一群彩色的甲虫爬过。远处的高楼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疼。
小宇不再说话,低头啃汉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老陈看着他的头顶,软软的黄绒毛,像初春的草芽。他想起小宇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怕化了。现在孩子长高了,却还是瘦,锁骨凸出来,像两只小蝴蝶。
“爸,”小宇突然说,“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天天给你买汉堡。”
老陈的鼻子一酸。他伸手摸孩子的头,掌心粗糙,蹭得小宇缩了一下。“傻小子,”他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谁要吃那玩意儿?费钱。”
小宇抬头,眼睛里有泪光。“可你上次说,汉堡里有麦香,像老家的麦子。”
老陈愣住了。他确实说过——去年麦收时,他带小宇回老家,孩子在麦地里跑,踩得麦浪翻滚。他蹲在田埂上,闻着新麦的香气,说:“这味儿,跟汉堡里的面包差不多。”没想到孩子记到了现在。
他接过孩子递来的汉堡,咬了一小口。面包的麦香混着肉饼的油香,在嘴里散开。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一段旧时光。老家的麦收,父亲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啃着干馒头,看他跑。父亲的手也是这么粗糙,这么黑,这么满是老茧。
“好吃吗?”小宇问。
“嗯。”老陈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看着孩子,孩子的脸上沾了一点番茄酱,像颗小红痣。他伸手擦掉,指腹的温度传过去,小宇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牵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走过来,小女孩手里举着两个汉堡,蹦蹦跳跳。“爸爸,我要吃这个!”她指着小宇手里的“巨无霸”,声音脆生生的。
男人低头,笑着揉她的头发:“好好好,再买一个。”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递给店员。店员找零时,他摆摆手,说:“不用了。”然后牵着小女孩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小宇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汉堡,小声说:“爸,他们真有钱。”
老陈没说话。他看着男人的皮鞋——锃亮的,没有一点灰尘。自己的鞋是工地上捡的,鞋底磨穿了,用胶带粘着。他想起昨天卸货时,花衬衫老板的皮鞋踩在可乐箱上,留下一个黑印,他赶紧擦掉,怕被骂。
“爸,”小宇突然说,“我以后要赚很多钱,给你买最贵的汉堡,还要给你买皮鞋,锃亮的,像那个叔叔的一样。”
老陈笑了,这次是真心的。他捏了捏孩子的脸,软乎乎的。“傻小子,”他说,“我不要皮鞋,只要你健康。”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汉堡不用买最贵的,只要是你买的,都好吃。”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啃汉堡。老陈看着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孩子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在麦地里,在灶台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眼神很沉,像压着一座山。现在他懂了,那是一座山,装着整个家。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老陈把小宇送到附近的图书馆——那里有空调,还有免费的白开水。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孩子跑进去,背影小小的,像只刚学飞的小鸟。“好好看书,”他喊,“我下班来接你。”
小宇回头,挥挥手,手里的汉堡盒子晃了晃。老陈笑了,转身走向劳务市场。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上的旧伤——那是去年搬砖时被砸的,至今还留着一道疤。他摸了摸伤疤,想起医生说要休息三个月,可他歇了半个月就出来干活了。小宇要上学,要吃饭,要买文具,哪样不需要钱?
劳务市场里挤满了人,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货物。老陈蹲在角落,摸出干馒头啃。旁边的老张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老陈,今天咋样?”
“还行,”老陈接过烟,点燃,“卸了五十箱可乐,八十块。”
“嘿,比我强,”老张吐了个烟圈,“我今天蹲了一上午,啥也没捞着。”他叹了口气,“这年头,钱难挣啊。”
老陈没说话。他看着市场外的马路,车来车往,像一条流动的河。每个人都在奔忙,为了生活,为了家人。他想起了小宇,想起了家里的老婆——她在纺织厂上班,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磨出了血泡,却从来不说疼。一家人像三只蚂蚁,在巨大的城市里,拼命搬着属于自己的那粒米。
傍晚时分,老陈接到了小宇。孩子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捧着本书,脸上带着笑。“爸,”他喊,“我今天看了《小王子》,里面有朵玫瑰,特别漂亮!”
老陈接过书,封面上画着金发的小王子,站在星球上,身边有一朵红玫瑰。他翻了翻,里面的字很多,他不认识几个。但他看着孩子的笑脸,觉得这书比什么都珍贵。
“回家吧,”他说,牵起小宇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温热的玉。他的手很大,很糙,像一块老树皮。两只手牵在一起,像根连着树。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片工地。工地的围墙外种着一排向日葵,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小宇停下来,盯着向日葵看。“爸,”他说,“你看,它们像不像汉堡里的肉饼?”
老陈笑了。他蹲下来,和孩子一起看向日葵。夕阳照在花盘上,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向日葵摇晃,像在点头。“像,”他说,“比肉饼还好看。”
小宇伸手摸了摸花瓣,软软的,像绸子。“爸,”他小声说,“我以后要种好多好多向日葵,给你做汉堡,用向日葵的花盘当肉饼,好不好?”
老陈的喉咙发紧。他抱住孩子,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那是洗发水的味道,两块五一瓶的,老婆在超市买的。孩子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好,”他说,“爸爸等着吃。”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面条。锅里下了两个鸡蛋,是小宇的,他自己吃的是清汤面。小宇把鸡蛋夹给他,他说:“我不爱吃鸡蛋,你吃。”小宇不信,非要他吃,他就把鸡蛋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塞回孩子碗里。
吃完饭,小宇写作业,老陈坐在旁边补衣服。灯光昏黄,照在孩子脸上,像一层薄纱。他看着孩子的字迹,一笔一划,很认真。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煤油灯下,补他的破裤子。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针脚很粗,现在自己补的,比父亲还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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