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麦香里的父亲(2/2)
“爸,”小宇突然抬头,“你说,城里的汉堡为什么那么贵?”
老陈的手顿了顿。他放下针,想了想,说:“因为城里的东西都贵。房租贵,人工贵,材料贵。”他顿了顿,又说:“但贵的东西不一定好。比如汉堡,虽然贵,但不如家里的面条实在。”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写作业。老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暖。他想,只要孩子好好的,再苦再累都值得。
深夜,老陈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星海。远处的汉堡店还亮着灯,招牌上的“巨无霸”三个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小宇的笑脸,想起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摸出兜里的八十块钱,数了数,还是八十。他把钱叠好,放进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他的全部积蓄,三千六百块,是小宇下学期的学费。他躺下来,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汗味,想起小宇说的“等你长大了,挣了钱,天天给你买汉堡”。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梦里,他看见一片麦田,金黄的麦浪翻滚,小宇在麦地里跑,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汉堡,喊着:“爸,吃汉堡啦!”
第二天清晨,老陈又去了劳务市场。今天的活是搬家具,从一楼搬到五楼,没有电梯。他扛着衣柜,一步一步往上挪,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搬完第三趟,他的腰开始疼,像有人拿锥子在扎。他扶着墙喘了口气,想起医生的话——“不能再干重活”。
“老陈,没事吧?”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老陈接过水,喝了一口,凉水呛得他咳嗽。“没事,”他摆摆手,“死不了。”
中午,他们在楼下吃盒饭。盒饭是素的,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点豆腐。老陈扒拉着米饭,想起小宇今天要考试,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摸出手机——那是花五十块买的二手货,屏幕上有个裂痕——给老婆发了条短信:“小宇考试,别忘了给他煮个鸡蛋。”
很快,老婆回了短信:“知道了。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老陈看着短信,嘴角扬起一丝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扒饭。饭有点凉,但吃起来很香。他想,这就是生活吧——苦中带点甜,像他刚才喝的凉水,呛得人流泪,却也能解渴。
下午,老陈提前收工了。他的腰实在疼得厉害,直不起来。他去医院看了看,医生说他腰肌劳损,开了点膏药,让他休息一周。他拿着膏药,走出医院,看着外面的阳光,叹了口气。休息一周,就意味着少赚几百块。但没办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他去了图书馆,接小宇放学。孩子考得不错,脸上带着笑。“爸,”他喊,“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老师说我是全班第二!”
老陈蹲下来,摸着孩子的头。“真棒,”他说,“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真的?”小宇眼睛亮了,“我最爱吃红烧肉!”
“真的,”老陈笑,“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其实他兜里只有三十块钱,买一斤五花肉都不够。但他不想让孩子失望。他想起昨天补衣服时,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那是上周帮人搬家具时,老板塞给他的,他忘了。加上今天的工钱,应该够了。
晚上,老陈做了红烧肉。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小宇吃得满嘴流油。他看着孩子,心里像灌了蜜。老婆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有关切,有温暖。
“爸,”小宇突然说,“我们明天再去吃汉堡好不好?我用我的零花钱请你。”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不用,”他说,“家里有红烧肉,比汉堡好吃。”
“可是……”小宇还想说什么,被老婆打断了:“小宇,听你爸的。汉堡贵,咱不常吃。等你长大了,赚了钱,再请爸爸吃。”
小宇点点头,继续吃红烧肉。老陈看着孩子,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孩子是想报答他,就像他想报答自己的父亲一样。这种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代又一代人连在一起,无论走多远,都断不了。
第二天,老陈还是去了劳务市场。他的腰还没好,但还是想试试能不能找到轻点的活。刚蹲下,就看见昨天的花衬衫老板走过来。“老陈,”他喊,“今天有个活,搬书,从书店搬到仓库,一箱五块,干不?”
“干!”老陈立刻站起来。搬书比搬家具轻多了,虽然赚得少,但至少不伤腰。
他跟着老板去了书店。书店里的书很多,堆得像小山。他搬着一箱书,一步一步往外走。书很沉,但他的腰还能承受。他想起小宇喜欢看书,下次发了工资,给他买本新的——《小王子》他还没看完呢。
搬完最后一箱书,老板递给他一百二十块钱。老陈数了数,没错。他揣好钱,准备回家。刚走出书店,就看见小宇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手里举着一个汉堡,朝他挥手。
“爸!”孩子喊,“我买了汉堡!阿姨说今天儿童节,买一送一!”
老陈愣住了。他这才想起,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他昨天忙得忘了,老婆肯定也忘了。孩子怎么记得?
他穿过马路,走到孩子身边。小宇的脸晒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汗珠,却笑得很开心。“爸,”他把汉堡递过来,“给你!我特意留的,还是热的!”
老陈接过汉堡,盒子上印着“儿童节快乐”的字样。他打开盒子,面包松软,肉饼冒着热气,芝士片化在肉上,像融了的雪。他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这次他没有说“不饿”,也没有拿出干馒头。他只是慢慢地嚼,像在嚼一份沉甸甸的爱。
“好吃吗?”小宇问。
“好吃,”老陈点头,眼睛湿润了,“比上次的好吃。”
小宇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拉着老陈的手,往家的方向走。“爸,”他说,“等我长大了,赚了钱,每天都给你买汉堡,买最大的,最贵的!”
老陈握着孩子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发烫。他看着孩子的背影,小小的,却挺得笔直。他想,这就是希望吧——像麦田里的麦苗,不管经历多少风雨,都会努力生长,最终结出金黄的果实。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紧紧相连的绳子。远处的汉堡店招牌亮了起来,“巨无霸”三个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老陈咬了一口汉堡,麦香在嘴里蔓延,他突然觉得,这味道真的很像老家的麦子——朴素,实在,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上的膏药。他没觉得疼,反而觉得很暖。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老婆的支持,有孩子的期待,还有那份藏在汉堡里的,沉甸甸的爱。
而未来,就像这手里的汉堡——虽然现在还很普通,但只要用心去做,总会变得香甜。至于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扑棱棱的声音。他笑了,牵着孩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后来老陈还是会常去那家汉堡店后巷抽烟,只是不再蹲在阴影里。有时候他会站在玻璃窗前看一会儿,看穿校服的孩子举着汉堡笑,看年轻的父亲揉孩子的头发。有一次,他看见一个晒得黝黑的老人,牵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小女孩举着汉堡喊“爷爷你吃”,老人摇头,从兜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老陈愣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口袋里的膏药硌了他一下。那天晚上,他给小宇做了红烧肉,孩子说“爸你最近腰好像好点了”,他笑而不答,只是把肉往孩子碗里拨了拨。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汉堡店的招牌换了新的,只是没人注意到,有个中年男人总在傍晚时分,对着玻璃里的倒影,轻轻摸一摸腰上的旧伤疤。而关于那个汉堡的味道,究竟更像城里的甜腻,还是老家的麦香,他始终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