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幸福昭昭如流水(2/2)
沈确没再问。他看着林昭绷紧的小臂线条,看着他抿紧的唇角,忽然觉得那道疤了的东西。他走过去,接过林昭手里的锤子。“我来。”他说。林昭看了他一眼,松开手,指尖掠过沈确的手背,带起一阵微弱的静电。
日子像院中的葡萄藤,悄无声息地爬。沈确推了大部分应酬,每天睡到自然醒,看林昭在厨房煎蛋,听油星爆开的噼啪声。有时林昭会泡茶,茶叶在水里舒展,沈确就盯着那些叶片看,看它们沉下去,又浮上来。他觉得自己也像这样一片茶叶,在林昭这杯温吞的水里,慢慢舒展,沉淀,把那些浮躁的、虚假的气泡都吐干净了。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去看那道疤。吃饭时,林昭卷起袖口,那道痕就在腕骨上安静地伏着;睡觉时,林昭的手搭在被子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那道痕就泛着一点冷银色的光。它像个幽灵,时不时从日常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提醒沈确,他以为的圆满之下,其实另有沟壑。
一个周末的午后,沈确在整理杂物时发现一个生锈的铁盒,藏在装旧毛衣的纸箱底层。盒子没锁,他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一张泛黄的火车票,起点和终点都被磨得模糊;一枚生锈的校徽;还有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沈确拿起照片,翻过来。照片上是少年时的林昭,站在阳光下笑得张扬,左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边缘渗出刺眼的红。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值不值得,只有天知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确猛地攥紧照片,指节发白。林昭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见沈确僵住的背影,脚步顿住。“找到什么了?”他问,声音很稳,但沈确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沈确没回头,他把照片捏得更紧,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这张照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你笑得很好看。”
林昭没说话。沈确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过了很久,久到沈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林昭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淹没:“那时候傻。”
沈确转过身,举起那张照片,指尖点着那圈渗血的绷带:“这是那道疤?”
林昭的目光扫过照片,又移开,落在窗外的葡萄架上。紫红色的葡萄沉甸甸地坠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霜。“嗯。”他应了一声,走过来,从沈确手里抽走照片,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将照片放回铁盒,合上盖子,铁皮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都是过去的事了。”林昭说,伸手想去拿水果盘,手腕却在沈确眼前不经意地掠过,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清晰无比。沈确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死死按住那道疤。林昭的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有挣脱。
“疼吗?”沈确问。
林昭垂眸看着他被按住的手腕,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早就不疼了。”他说。
沈确却觉得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那道疤是活的,正透过皮肤往他血液里注射某种冰凉的东西。他松开手,林昭收回手,袖子利落地放下来,遮住一切。他端起水果盘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水果再不吃,该氧化了。”
沈确坐在原地,听着林昭的脚步声远去,听着窗外葡萄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昭手腕的温度,以及那道疤痕凹凸不平的触感。他以为自己掬起了幸福,可水流从指缝漏下去,带走的不仅是时间,还有他以为的、全部的懂得。那道疤,那张照片,那句“值不值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乱了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他忽然不确定,自己紧紧抓住的,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幻影。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葡萄架上坠满了果实,可沈确却觉得,有某种东西,正在这昭昭的幸福之下,无声地裂变。
晚饭时,林昭依旧沉默地盛饭夹菜。沈确盯着他拿筷子的手,那道疤被衣袖严密地盖着。他夹起一块苹果,发现边缘果然已经氧化,泛起难看的褐色。他放进嘴里,尝到的不只是微甜的果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林昭察觉到他的停顿,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无波。沈确咀嚼着那块苹果,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林昭碗里,两只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