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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江岸风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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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江面上的风正卷着晚春的桐花落在她的发梢。

那是2018年的暮春,她在临江的老码头做民国建筑群的测绘调研,背着半人高的器材包蹲在阶沿上记数据,钢笔尖刚落到笔记本上,后颈就落下一点温凉的触感。她以为是下雨,抬头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指尖还沾着半片淡紫色的桐花,“同学,你钢笔漏墨了,后颈沾了好大一块。”

她慌忙伸手去摸,指腹蹭到一点蓝黑色的墨迹,窘得耳根发烫。男生递过来一包湿纸巾,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淡的疤,“这边的老建筑爬藤多,蹲久了容易沾一身花粉,我刚才在那边拍素材,看你蹲这儿快半小时了。”

他指的是不远处支着三脚架的相机,镜头对着江对面的日落,橙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连风都裹着暖融融的橘调。沈知予道了谢,接过湿纸巾擦脖子,男生就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等,见她收拾好笔记本,主动伸手帮她提器材包,“我叫陆野,摄影系的,来这边拍老码头的专题。你是建筑系的吧?我上周在系楼见过你们搬模型。”

“沈知予。”她试着抢了两次器材包都没成功,男生的手攥着包带,力气大得很,“我来就好,你那包快二十斤吧?我刚才看你蹲的时候肩膀都压得往下沉。”

那天他们沿着江滩走了一路,陆野的话很多,从老码头的前世今生讲到他拍过的每一张照片,说他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江边还停着不少打鱼的小舢板,现在都改成观光游轮了,“我奶奶以前就在码头边上摆糖水摊,我小时候放暑假天天在这儿疯跑,晒得跟个黑炭似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很浅的梨涡,说话时尾音带着点散漫的调子,沈知予平时跟陌生人话很少,那天却不知不觉跟他聊了一路,从建筑测绘的难点讲到她为什么喜欢老房子,“这些墙里都藏着故事的,你看那栋楼的窗台上还留着民国时候的雕花,以前说不定住过哪个诗人。”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陆野把器材包递给她,忽然晃了晃手机,“加个微信呗?我拍了不少老码头的照片,你要是做调研需要素材我都可以发给你。”

二维码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屏保是一张落满雪的故宫角楼,红墙白雪,好看得像画。沈知予扫了码,刚要说话,他忽然伸手拂掉她发梢上沾的一片桐花,指尖擦过她的耳尖,温度烫得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陆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低笑了一声,“好危险,差点爱上你。”

晚风正好吹过,地铁站口的广告牌翻了页,远处江面上的游轮鸣了一声汽笛,沈知予的脑子“嗡”的一声,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野已经挥着手机走远了,牛仔外套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振翅的鸟。

她站在原地吹了半天风,才摸出手机看刚加上的好友,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蹲在墙头上的三花猫,朋友圈里全是他拍的照片,有晨雾里的老巷,有雪天的故宫,还有江面上的日落,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拍的是她蹲在阶沿上记数据的背影,配文是“今天捡到个沾了墨水的小建筑师”。

沈知予的脸又开始发烫,她把那条朋友圈看了三遍,才慢慢打字回复他的消息,“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对方回了个笑嘻嘻的表情,“没什么啊,夸你可爱呢,我们摄影系的人都爱口嗨,你别介意啊。”

哦,原来是口嗨。

她握着手机站在地铁站的风里,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软乎乎的情绪,忽然就像被戳了一下的肥皂泡,“噗”的一声就碎了。

那次分别之后的大半个月,陆野天天都往老码头跑。有时候是背着相机来拍素材,碰到沈知予在测绘,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等,等她忙完了,就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我刚才拍了那栋楼的雕花细节,等下回去发给你。”

有时候是拎着两份糖水来,装在透明的玻璃碗里,芋圆煮得糯叽叽的,“我奶奶教我煮的,她听说我最近在码头碰到个小姑娘天天蹲这儿晒太阳,非要我带两份过来。”

沈知予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要,后来次数多了,也会主动把自己带的小蛋糕分给他一半。陆野吃蛋糕的时候会沾一点奶油在嘴角,她提醒他,他就伸手胡乱抹一把,抹得脸颊上都是,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他们熟悉得很快,沈知予知道了他手背上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的,知道他最讨厌吃香菜,知道他最大的梦想是环游世界,拍遍所有好看的风景,“我以后要办个摄影展,名字就叫‘路过人间’,把我见过的所有好东西都装进去。”

陆野也知道了她小时候最想当漫画家,后来因为爸爸说建筑师更稳定才报了建筑系,知道她喝奶茶必加三分糖,知道她最怕打雷,小时候打雷的时候都要躲在衣柜里抱着玩偶睡。

五月份的时候,老码头的桐花都落完了,沈知予的调研也快结束了。最后一天收工的时候,陆野拉着她去了码头边上的老糖水铺,铺子里的木桌椅都磨得发亮,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看见陆野就笑,“小野带女朋友来啦?”

沈知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刚要解释,陆野就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笑着说:“奶奶别瞎说,这是我朋友,沈知予。”

那天奶奶给他们煮了两大碗桂花糖芋苗,甜香软糯,沈知予吃了两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临走的时候奶奶偷偷把陆野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红绳编的平安扣,“这姑娘看着就好,你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好好对人家。”

陆野笑着应了,把平安扣揣进兜里,转头就给沈知予看,“我奶奶给的,说保平安,你要是喜欢就给你。”

沈知予摇了摇头,“奶奶给你的,你自己戴吧。”

那天他们沿着江滩走了很久,走到半夜的时候,江面上忽然放起了烟花,是对岸的游乐园办活动,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天上炸开,亮得像白昼。陆野忽然拉着她跑到江边的护栏边,举着相机对着她,“知予,看镜头!”

她下意识地抬头,烟花刚好在她身后炸开,陆野按下快门的瞬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后来沈知予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身后的烟花铺成一片暖金色的海,陆野把那张照片洗了两张,一张给了她,另一张夹在他的摄影本里,“这是我今年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

调研结束之后,沈知予就开始忙期末的设计作业,天天泡在系楼的工作室里,经常熬到凌晨。陆野那时候也在准备一个摄影比赛,天天扛着相机往外跑,但是不管多晚,都会给她带一份夜宵,有时候是热乎的馄饨,有时候是刚烤好的蛋挞。

工作室的同学都打趣她,说她找了个二十四孝男朋友,沈知予每次都要解释,“不是的,就是普通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心里都发虚,她知道陆野对她好,好得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可是他从来没说过喜欢,那句“好危险,差点爱上你”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任何越界的话,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对谁都这么好。

六月份的时候,摄影比赛的结果出来了,陆野拿了金奖,获奖作品就是那张她站在烟花下的照片,名字叫“江岸晚风”。

领奖那天他特意叫了沈知予去,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这张照片背后有没有什么故事,他拿着话筒看了一眼台下的沈知予,笑着说:“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就是那天风很好,身边的人也很好。”

台下响起一阵起哄的声音,沈知予坐在观众席里,心跳得快得要蹦出来。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是领完奖下台之后,他只是把奖杯塞到她怀里,挠了挠头,“走,我请你吃火锅去,庆祝我拿奖。”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陆野给她涮了满满一碗毛肚,吃得她鼻尖冒汗。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推到她面前,“给你的礼物,恭喜你调研顺利结束。”

盒子里是一支限量款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小小的“知予”两个字,是她之前刷淘宝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喜欢,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知予把盒子推回去。

“有什么贵重的,我拿了奖金,买这个绰绰有余。”陆野又把盒子推回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再说了,你以后画图肯定用得上,就当我提前投资未来的大建筑师了,等你以后成名了,别忘了给我设计个摄影工作室就行。”

沈知予握着那支钢笔,笔尖凉丝丝的,却烫得她手心发烫。那天吃完火锅,他们沿着学校的林荫道走回去,蝉鸣得厉害,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知予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陆野,你……”

话刚说到一半,陆野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语气一下子变得很温柔,“喂,怎么了?哦,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对着沈知予抱歉地笑了笑,“是苏晓,她喝多了,在酒吧那边哭呢,我得过去接她一下。”

沈知予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知道苏晓,是陆野的发小,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追了他好多年,整个摄影系的人都知道。

“好,你去吧。”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陆野应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就跑了,牛仔外套的衣角在风里飘着,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沈知予站在宿舍楼下,手里还攥着装钢笔的盒子,夏天的风明明是热的,她却觉得凉得刺骨。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是苏晓的生日,苏晓跟朋友们打赌,说只要她打个电话,陆野肯定会抛下所有人过去找她。

她赢了。

暑假的时候,沈知予回了老家,陆野跟着摄影队去了西北采风。他们还是天天聊天,陆野会给她发他拍的沙漠,拍的胡杨林,拍的戈壁滩上的日落,说这边的天特别蓝,云特别低,伸手就能摸到似的,“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来这儿拍照,肯定特别好看。”

沈知予会给他发自己在家画的设计图,发妈妈做的糖醋排骨,说家里的空调坏了,天天热得睡不着。陆野就给她寄了个小风扇,粉色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猫图案,“这个风大,还静音,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开着,就不热了。”

八月份的时候,陆野从西北回来,给她带了个用骆驼骨雕的小房子,雕得歪歪扭扭的,“我跟当地的老师傅学了半个月才雕好的,给你当钥匙扣。”

他晒黑了不少,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看见她的时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不在的这两个月,有没有想我啊?”

沈知予接过那个小房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热的,“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我可想你了,天天吃西北的面,都快吃吐了,就想着回来跟你一起吃火锅。”陆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不行。

那天他们真的去吃了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晓也来了,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坐在陆野旁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小野,我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过来找你的,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陆野往旁边挪了挪,把胳膊抽出来,“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说。”

苏晓也不介意,笑着跟沈知予打招呼,“你就是知予吧?我常听陆野提起你,谢谢你平时照顾他,他这个人生活不能自理,连衣服都不会洗。”

语气熟稔得像个正牌女朋友。

沈知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那顿饭吃得她如鲠在喉,苏晓一直在跟陆野说他们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还是她背着他去的医院,说他高考的时候忘带准考证,也是她骑车回去给他拿的,“我们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什么糗事我都知道。”

陆野只是在旁边笑,偶尔反驳两句,也没什么力度。

吃完火锅出来,苏晓说她没开车,要坐陆野的车回去,陆野皱了皱眉,还是答应了,转头跟沈知予说:“我先送她回去,等下给你发消息。”

沈知予点了点头,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渐渐看不见了。

她那天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陆野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她才看到他凌晨三点发的朋友圈,是他和苏晓还有一群朋友的合照,苏晓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配文是“发小久别重逢,喝多了”。

沈知予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久,最后默默地把那个骆驼骨雕的小房子从钥匙扣上摘了下来,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开学之后,陆野还是像以前一样,天天来找她,给她带好吃的,陪她在工作室画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知予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会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去江滩散步,只是再也没提过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十月份的时候,学校举办迎新晚会,陆野是摄影师,要全程拍照片。沈知予那天也去了,坐在观众席里看节目,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往避雨的地方跑,她跑得慢,没一会儿就淋得浑身湿透了。

就在她蹲在屋檐下擦头发的时候,一件带着熟悉皂角香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陆野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毛巾,皱着眉给她擦头发,“你怎么这么傻啊,不知道往里面跑吗?淋感冒了怎么办?”

他的头发也湿了,发梢滴着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要拍照片吗?”沈知予问他。

“拍什么照片啊,我看见你往这边跑了,就跟过来了。”陆野把毛巾裹在她头上,动作很轻,“走吧,我送你回宿舍,等下给你买杯姜茶,不然明天肯定要感冒。”

那天他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上去了才走。沈知予回到宿舍,抱着那件还带着他温度的外套,心里又酸又软。她想,要不然就算了吧,反正他对她这么好,就算不说喜欢,也没关系。

可是第二天,她就听到摄影系的同学说,昨天晚会的时候,苏晓也淋了雨,陆野送完沈知予之后,又跑去给苏晓送了姜茶,还在女生宿舍楼下陪她站了半个多小时。

同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八卦,“哎,你说陆野到底喜不喜欢苏晓啊?要是不喜欢,对她那么好干嘛?要是喜欢,怎么又天天跟建筑系的那个沈知予待在一起啊?”

另一个人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嘛,广撒网多捞鱼呗,再说了,苏晓家境那么好,能给他的未来帮不少忙呢,沈知予除了长得好看点,还有什么啊?”

沈知予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攥着要还给陆野的外套,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疼得她眼睛都红了。

她终于明白,陆野的好从来都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他可以给她带糖水,也可以给苏晓送姜茶,可以记住她喜欢的钢笔,也可以记住苏晓的所有喜好。他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好,就像个中央空调,暖着所有人。

而那句“好危险,差点爱上你”,不过是他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只有她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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