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仰终身(1/2)
沈知微捏着那张泛黄的《孟子》摘抄纸片,指尖把纸边揉出细密褶皱。日光穿过木格窗,斜斜落在纸片上,一行小楷清晰分明: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
她坐在后院的老桂树下,竹椅冰凉,青石地面漫上来潮气。院墙之外传来巷子里小贩的吆喝,麦芽糖的甜香随风飘进来,混着桂树尚未绽放的青涩叶气。纸片是昨日整理旧箱时翻出来的,是她十七岁那年亲手抄写,一笔一画,郑重得如同立下誓约。
十七岁的沈知微住在巷尾的四合小院。春日雨水连绵,她倚在廊下读《孟子》,翻到离娄篇,目光停在这一句,久久挪不开。彼时邻里闲谈,常说起谁家姑娘寻了可靠夫婿,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穿梭,絮絮叮嘱,女子一世,所求不过一个良人,能够依靠,仰望,相伴终身。
沈知微那时信这话。
同巷的陈砚舟,是整条巷子最出挑的年轻人。读书勤勉,模样周正,待人温和,遇见邻里长辈总会躬身问好。两人时常在巷口偶遇,他背着布包去往学堂,她提着竹篮采买蔬菜,擦肩而过时,他会浅浅颔首,眼底带着清淡笑意。
情愫悄无声息滋生在狭长巷弄的朝暮里。夏夜乘凉,街坊围坐闲谈,陈砚舟偶尔会说起书中见闻,语调舒缓。沈知微坐在人群外侧,安静听着,悄悄抬眼望向他。她暗自认定,这便是她将要仰望终身的良人。
她寻了半张宣纸,研墨提笔,写下那句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藏在线装书的夹层,当作无人知晓的心事。
那年秋末,两家托媒人互通心意,定下婚约。定亲那日,陈砚舟送来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没有繁复纹饰。他亲手将簪子递到她掌心,轻声许诺,待来年秋闱结束,便正式迎娶她。
沈知微把玉簪收进樟木箱,日日擦拭。往后数月,她跟着母亲学习裁衣、烹饪,学着打理家事,满心期待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她无数次默念纸上那句话,想象往后漫长岁月,她守着宅院,等候归家的良人,抬头便可仰望,安稳度过一生。
变故发生在次年暮春。
陈砚舟接到消息,远赴省城参与府试。临走前夜,他来到院门外,隔着一道木门同她道别。夜色沉沉,只有檐下一盏油灯摇曳微光。他说,此番路途遥远,前路未知,让她安心等候,切莫焦虑。沈知微扶着门框,轻轻应声,将所有忐忑压在心底。
最初书信往来还算频繁。陈砚舟会在信里记述省城见闻,街市风物,书院课业。沈知微每一封都仔细收好,灯下反复品读,提笔回信,叮嘱他留意冷暖,不必牵挂家中琐事。她依旧时常翻开那本《孟子》,看向抄写的字句,心底充满期盼。
书信渐渐拉长间隔。从一月一封,到两月一封,后来半年都等不到只言片语。巷子里开始传出细碎流言,有人说省城繁华,读书人容易动摇心思;也有人劝沈知微,婚约未定,不如趁早另作打算。
母亲忧心忡忡,反复问她要不要托人前去打探消息。沈知微只是摇头。她依旧笃信自己认定的良人,愿意静静等候。她想,路途遥远,邮传不便,或许是学业繁忙,无暇执笔。
整整三年,杳无音信。
第三年的深秋,一位从省城返乡的同乡带来确切消息。陈砚舟已经在省城成家,娶了当地乡绅的女儿,借着岳家势力,谋得了一份差事,早已不打算回到小城。同乡面露难色,转告传言,陈砚舟提起年少婚约,只说是年少一时意气,不必当真。
消息落进沈知微耳中时,她正在后院晾晒萝卜干。木匾从手中滑落,滚落在青石地上,萝卜干散了一地。她没有落泪,只是静静站着,秋风卷起枯黄的桂树叶,一圈圈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