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雪鸦(1/2)
那件雪白的羽衣,是北风从最远的冰川上衔来的。
我见过她穿上它的模样。那时我刚从南方的枝头归来,翅膀还带着暖湿气流的潮意,一抬头,就看见她立在最高的那棵老榆树上。通身白得不像话,连爪子都裹在茸茸的雪里,只有眼睛还是黑的,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一圈茫然的光。北风围着她打转,殷勤地吹起几片新雪,落在她的肩头,又倏地化了。她一动不动,端庄得像个公主,仿佛生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但我知道她不是。
去年秋天我们还一起啄过榆树底下烂熟的果子,她的羽毛是那种被烟熏过的灰,翅膀尖上带着焦糖色的斑。我们嘲笑过她的邋遢,她也不恼,只是用喙梳理那些打结的绒羽,笨拙得让人发笑。那时候她飞起来跌跌撞撞,尾迹是散乱的,像谁用树枝在天空胡乱划了几道,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而现在她掠过我的头顶时,身后拖着一条银亮的细线,久久不散,像是把天空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那尾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慌。我追上去,落在她旁边的枝桠上。
“嘿,”我叫她,“这衣裳哪儿来的?”
她侧过头,墨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又像是什么都没映进去。“北风给的,”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上它,就能一直往北飞,飞到雪永远不化的地方。”
“去那儿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翅膀,让我看那些雪白的飞羽。羽毛根根分明,每一片都莹润得像月光凝成的薄冰,漂亮得不像真的。可我看得仔细,那片最大最亮的覆羽底下,有一小截灰色的绒羽露了出来,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藏不住的马脚。
“你原来的样子也挺好。”我忍不住说。
她笑了,是我没见过的笑,嘴角的弧度端庄又疏离。“原来的样子,”她重复着这个词,尾音拖得长长的,“原来的我连一条完整的尾迹都留不下。你记得吗?飞过去就散了,谁也不记得有只灰扑扑的乌鸦从哪儿来过。”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振翅飞走了。雪白的翅膀切开冷风,身后那道银线笔直地延伸出去,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可就在她转弯的瞬间,我看见有东西从她的尾羽间落下来,一小片,暗沉沉的,飘飘摇摇往下坠。我俯冲下去接住它,是一片灰色的旧羽,边缘已经磨损了,带着去年秋天的味道。
那片羽毛在我掌心慢慢变凉。我抬头望着她远去的方向,雪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只剩那道尾迹还在,像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叹息。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回她飞得不太稳,雪白的翅膀偶尔会歪一下,像风突然变了个方向。她落在我旁边时,我看见那些莹润的飞羽边缘有些发暗,像是雪里混进了灰尘。
“你还好吗?”我问。
“好。”她说,声音还是飘忽的,“就是有点重。北风说,穿久了就习惯了。”
她的尾迹今天有些歪斜,有几处断开了,又在后面重新接上。我盯着那些断裂的地方,发现那里悬着一两片灰色的细羽,晃晃悠悠地往下落。她飞过的每一寸天空,都在无声地剥落着什么。
“那些掉下来的……”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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