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雪鸦(2/2)
“别管它们。”她打断我,墨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是慌乱。“北风说了,旧的东西要丢掉才能飞得远。”
说完她又飞起来,比刚才更用力,翅膀扑扇得近乎粗暴。那道尾迹也变得更浓更亮,像在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痕迹。可太用力了,我听见她翅膀里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声接一声,像布帛被慢慢扯开。
第三天她没有来。
我站在老榆树上等了整整一个上午,风把我的羽毛吹得乱七八糟。北风倒是来了,呜呜地绕着树梢打转,像个得意洋洋的说书人。我拦住它:“她呢?”
北风打着旋儿,声音尖细又轻佻:“她呀,往北去了。穿着我的雪衣裳,多好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衣裳是用她自己的羽毛染的。一根一根,一片一片,我帮她把灰色洗掉,洗得干干净净,再用最冷的霜冻住。多费功夫。”北风咂着嘴,“可惜她底子不好,洗得太狠了,有的地方就透了。今天早上飞过冻湖的时候,湖面上忽然落了一层灰——你猜怎么着?她的尾巴散架了。”
我张开翅膀往北飞去。
冻湖很远,远得我飞了整整一个下午。快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远远看见湖面上有一小片白,像一块没化尽的雪。飞近了我才看清,是她。
她趴在冰面上,雪白的身体支离破碎。那些莹润的飞羽散了一地,有些被风卷到岸边,有些半沉在薄薄的冰层里。她身上还挂着几片,但都残破了,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灰色——原来每一片白羽都是两面染的,外面雪白,里面还是那个灰扑扑的旧颜色。现在那些翻卷的羽毛像无数张嘴,诉说着同一个无望的秘密。
她的尾羽全没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羽轴,参差地竖着,像被折断的旗杆。而那些曾经追随她的银亮尾迹,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湖面上,一道一道,横七竖八,原来不是什么神奇的光,不过是她一路剥落的羽粉,在夕阳里闪了最后一闪。
她在看我。那双墨色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里冻着最后一点光。那光里没有我,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北方,和一个永远到不了的、雪不化的地方。
我站在她旁边,风从西边吹来,把她身上最后几片白羽也揭走了。它们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半空突然失了颜色——洗得太多次的布料终于褪尽了最后一道霜白,还原成灰扑扑的旧羽,混进暮色里,再也找不见了。
湖面上只剩一具灰暗的、赤裸的小小躯体,蜷缩着,像一只普通乌鸦睡着了。
我在那儿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初阳照在冰面上,那些散落的羽粉忽然又闪了一下,像是她最后一条尾迹,挣扎着亮了一亮,然后彻底暗下去,化进冰里,什么也不剩了。
我衔起一片冻硬的灰色旧羽——那是唯一没被染过的,藏在她胸口最深处,北风也没能找到——振翅往南飞去。身后是我的尾迹,散乱、粗拙,飞不了多远就会被风吹散。但有什么关系呢。我带着这片羽毛,去找那些还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同伴,告诉他们有个傻瓜曾经披着一身白雪,以为自己能飞到永远不化的地方去。
她到死都端庄又纯洁。
只有我见过她剥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