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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如果回到一无所有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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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这……这……”老人有些手足无措,“我知道你成功了,不知道这么……电视上见过你。”

程远山拍拍他的肩膀:“谢谢您当年巡楼时敲我的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那里墙壁上有一小块涂鸦,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一朵小花,被后来的白漆覆盖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花瓣依稀可辨。他记得这是住在二楼的小女孩画的,那时候她大约五六岁,总在楼道里蹦蹦跳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走出筒子楼时,夕阳已经把远处的塔吊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楼前的空地上回头望去,整栋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将要被遗忘的老人,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助理发来的会议纪要,接着是一条消息:“程总,还有件事,王总那边可能想谈收购城北那块地的合作,就是您今天去的那片区域。”

程远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暂时不谈,等我决定。”

他收起手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天光渐渐暗下来,筒子楼的轮廓开始融入夜色,偶尔有鸟从楼顶飞过,翅膀划破寂静的空气。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里的绿萝。后来那盆绿萝怎么样了?他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可能是搬家的时候送人了,可能是某一天枯死了,但具体是哪一天、哪一次搬家,记忆里一片空白。他在这个城市搬过六次家,从筒子楼到合租公寓,到第一套属于自己的小两居,到别墅,到现在的顶层公寓。每一次搬家,都带走更多东西,也留下更多东西。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消失的。你不记得是在哪个路口松的手,等你意识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方琳的电话打了进来。“你在哪儿?快七点了,希尔顿那边……”

“我知道,马上过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筒子楼的影子越来越小。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满载旧家具的小卡车,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一个书架,书架的漆已经斑驳,但榫卯结构依然牢固。

程远山看着那个书架,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张这样的书桌,在404室的窗边,桌面上有一道被烫出的圆形印记——是有一次熬夜太晚,他把热茶杯直接放在桌上留下的。那时候他想,等有钱了要换一张更好的桌子。后来他换了不知道多少张桌子,从宜家到意大利进口,每一张都光洁如新,没有一道划痕、一个印记。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晚宴在希尔顿顶层的旋转餐厅,水晶灯折射出无数光点,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星星。方琳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绾起来,在人群中显出几分从容的清冷。见他来了,她走过来,轻声说:“迟了二十分钟。”

“路上堵车。”他说。

方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总是这样,能看穿他的谎言,但选择不揭穿。十五年的婚姻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边界,各自守在自己的领地,偶尔越过,也不深入。

席间觥筹交错,人们谈论着项目、投资、明年的经济形势。程远山端着酒杯与人碰杯,笑容恰到好处,说该说的话。但他的思绪一直飘在那间空荡荡的404室里,飘在那面墙上颜色略浅的矩形上,飘在周师傅说的“少了点什么”上。

晚宴结束时已经快十点。司机开车,方琳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忽然问。

程远山转过头,看见她的侧脸被路过的路灯照亮又暗下。“城北,以前住过的地方。”

方琳沉默了一会儿。“那栋要拆的筒子楼?”

“嗯。”

“远山,”她轻声说,“你最近总是走神。公司出什么事了?”

“没有,一切都好。”他说。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城市的倒影,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程远山摇下车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

“方琳,”他说,“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家公司拿到第一笔投资那天?”

方琳想了想:“记得,你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哭了。那是我们刚认识不久。”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泡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一个卤蛋。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一碗面。”

方琳转头看着他,眼里有他读不懂的神色。“你现在可以吃任何你想吃的东西。”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停在他们住的公寓楼下。保安快步迎上来开门,大堂里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灯像永不落下的太阳。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跃,最终停在八十层。指纹锁“嘀”一声打开,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到天际线。程远山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写字楼里依然亮着的窗口,想象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加班,面前摆着电脑和一杯凉掉的咖啡。

他走进书房,打开最上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大学毕业证,第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还有一个小小的、用透明胶带修补过的塑料花盆。

那是绿萝的花盆。他最终想起来了——搬家的时候他没有扔掉它,他把花盆留下来了。里面的土早就干了,但花盆还在。

他把它放在书桌上,和那盆罗汉松并排。罗汉松修剪精致,每一片叶子都恰到好处;塑料花盆简陋粗糙,边沿的胶带已经发黄发硬。但它们就这样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信物。

方琳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花盆,愣了一下。“这是……”

“最早的。”他说。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的不夜城。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透过窗缝挤进来,那株罗汉松的叶子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应。

程远山伸出手,把塑料花盆往里推了一点,让两个花盆靠得更近。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中,城市的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流动的影子,像二十年前那盏台灯的光,在筒子楼的墙壁上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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