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如果回到一无所有时(1/2)
程远山站在八十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整个城市匍匐的姿态。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其中一块正好落在他今天早晨才送到的盆栽上——一株罗汉松,枝干扭曲如老者筋骨,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他记得二十年前,自己刚在这个城市立足时,租住的阁楼窗台上也有一盆植物,不过是超市打折买的绿萝,五块钱,还送一个塑料花盆。
“程总,三点的会议推迟到四点了,王总那边临时有事。”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程远山没有回头,“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空气净化器低微的嗡鸣。他盯着罗汉松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有些磨损的边角。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铁架床贴着墙壁,书桌上堆满了专业书籍,角落里放着电磁炉和一口小锅。窗台上,一盆绿萝垂下的藤蔓几乎触到了地面。窗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背景里模糊可见对面楼的防盗窗和晾晒的衣物。
那是二十年前的他。那是他一无所有的时候。
程远山把照片放回信封,重新锁进抽屉。他拿起内线电话:“让林助理把下午的行程整理一下发给我,我可能要提前走。”
“好的程总。另外,方小姐来过电话,提醒您今晚七点的晚宴,在希尔顿。”
程远山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妻子方琳叮嘱过的。他们已经结婚十五年,女儿今年十三岁。方琳是大学老师,教古典文学,与他的商业世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掏出手机,给方琳发了条消息:“知道了,会准时到。”发送完后,他看着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三天前,方琳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个“有应酬”。
他关上手机,从衣帽间取出外套。经过助理办公室时,林助理抬起头:“程总,您要提前走?下午那个会……”
“你替我参加,记录要点发给我。”他说完,没等回应就走向电梯。
地下车库恒温恒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皮革味和清洁剂的味道。程远山的车是一辆深灰色宾利,低调的颜色,但这片区域停着的车没有一辆是真正低调的。他发动引擎,却迟迟没有挂挡。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北那片即将拆迁的老工业区。那里曾经有这座城市最后一片筒子楼,其中一栋就是照片里的背景。两个月前他路过时,看到围墙上贴满了“征迁公告”,鲜红的大字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车子驶过城市主干道,两侧的玻璃幕墙大厦逐渐被低矮建筑取代。越往北开,街道越窄,行人也越少。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看见路边小吃摊前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合买一份煎饼果子,一个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个接过塑料袋小心地捧着。煎饼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白雾。
绿灯亮了,程远山踩下油门。那团白雾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筒子楼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窗户大多已经拆掉,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眶。整栋楼被蓝色铁皮围挡起来,上面贴着政府的公告和开发商的广告,画面里是效果图上的花园洋房,绿树成荫,光鲜亮丽。
程远山把车停在路边,步行绕过围挡。他找到一处铁皮被掀开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楼前的水泥地上长出了杂草,从裂缝里探出头来。他还记得二十年前这里每天早晨的热闹——卖豆浆油条的推车,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们,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住在隔壁的老太太总在阳台上晒被子,阳光透过棉布的纹理,把走廊染成暖黄色。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早已不亮,只有从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照亮积满灰尘的台阶。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朽木和铁锈的气味。他扶着栏杆上到四楼,在404室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掉。他推开门,房间里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碎玻璃。靠窗的位置,他站了很久。
就是这里。他刚来这座城市时租下的房间。那时他刚从一家小公司辞职,带着全部积蓄——三千二百块钱——决定自己创业。每天晚上他坐在这扇窗边写方案,对面楼的灯光照进来,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夏天没有空调,他光着膀子,汗水沿着脊椎淌成一条河。冬天暖气不足,他裹着棉被敲键盘,手指冻得发僵,打字都要用力。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不是苦,是一种饱满的、被可能性填满的期待。每一个清晨醒来,世界都是待开垦的荒野,而他手里有种子。
墙上他曾贴过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圈出目标市场。现在那张纸不见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矩形。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灰尘沾上指腹。
“诶,你是……这楼的住户?”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程远山转身,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我在这看工地的,听见动静过来看看。这楼马上就拆了,不让进的。”
“抱歉,”程远山说,“我以前住过这里,回来看看。”
老人走近了几步,端详他的脸。“咦,你是不是……四楼那个年轻人?总熬夜,半夜灯还亮着那个?”
程远山笑了:“是,我住404。”
“哎呀,都这么多年了!”老人拍了下大腿,“我是楼下看门的老周,你记得不?那时候你总加班到半夜,我巡楼的时候敲你门,让你注意安全。”
程远山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总穿一件褪色的蓝布外套,夜里打着手电筒一层层检查。“周师傅,您还在这一带?”
“拆迁队临时雇我守着,干不了几天了。”老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这楼啊,六三年建的,比我年纪都大。住了几代人,马上就没有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又说:“你现在看样子过得不错啊,开那么好的车。”
“还行。”程远山说。
“我就知道你行。”老人点头,“那时候看你天天熬到那么晚,我就跟老伴说,这年轻人将来一定有出息。有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
程远山没说话。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时间本身在地板上流淌。
“周师傅,”他忽然问,“您觉得……人为什么要回头来看这些老地方?”
老人想了想,粗糙的手指敲着窗台。“老了呗,念旧。我年轻时候也不爱回头,往前跑还来不及呢。可人这一辈子啊,跑着跑着,就发现有些东西丢在路上了。也不是说现在不好,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吗?程远山问自己。他想起公司上市那天,所有人都在香槟和闪光灯中欢呼,他站在台上,西装口袋里装着演讲稿,上面写满了感谢——感谢团队,感谢投资人,感谢时代。可是当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很多年前一个加班的深夜,他起身去倒水,路过窗台时顺手给绿萝浇了点水,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写方案。那个时刻没有任何人看见,没有任何掌声,但他记得那盆绿萝在台灯的光里舒展叶片的姿态。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养过植物。方琳曾经在阳台种过几盆花,他总觉得那些花开得太张扬、太秩序井然,像经过精心设计的装饰品。他很少去阳台。
“周师傅,”程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这个电话。”
老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程远山……远大集团的程远山?”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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