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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三十七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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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是在一个寻常的星期二下午接到王建国电话的。

“老七,搞个同学会呗。”

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他标志性的拖腔。二十年了,这腔调一点没变,像夏天黏在皮肤上的汗,甩都甩不掉。陈明远正在整理下周的教案,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荷塘月色》教学重难点”几个字微微闪烁。

“搞什么同学会。”他说,“都散成沙子了。”

“就是因为散成沙子才要聚啊。”王建国嘿嘿笑,“上周我在街上碰见刘晓燕了,胖得我都认不出来。她说她儿子都上高中了,还说好多人都想见见大家。老七,你是班长,这事儿得你张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办公桌上,像一块块旧伤疤。他想说“我不是班长了”,想说“二十年了还聚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我来联系吧。”

挂了电话,他盯着通讯录里那些蒙尘的名字。孙浩明,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周婷,备注是“高二转学”,头像是一朵荷花,应该是系统默认的。林小北。林小北的号码他存了二十年,从没拨过,也从没删过。他点开那个名字,又关掉,点开,又关掉。最后,他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老同学,二十年了,大家还好吗?王建国提议搞个同学会,时间定在下周六下午两点,地点在咱们学校对面的老地方茶馆。能来的回复一下,我统计人数。”

消息发出去,像石头扔进枯井,半天没有回音。陈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教案。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来。”是孙浩明。

然后是刘晓燕:“我喊几个女生一起。”

周婷:“从南京赶回来,别放我鸽子。”

一个接一个,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陈明远一个一个回复“收到”,心里盘算着订包间、定菜单、准备签到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在教室里分发作业本,在黑板上写下明天的值日生名字。

最后,林小北的头像亮了一下:“我也来。”

陈明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框,继续统计人数。

老地方茶馆还在老地方,只是门面翻新过,从当年的绿漆木门变成了仿古雕花。陈明远提前半小时到,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锈迹斑斑的校门。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得像一团凝固的绿云。二十年前,他们在这棵树下拍毕业照,穿白衬衫,笑得没心没肺。

茶馆二楼的大包间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刘晓燕果然胖了,脸颊圆润,烫着卷发,正和两个女生聊孩子上补习班的事。孙浩明还是那么瘦,戴眼镜,头发稀疏了些,坐在角落安静地喝茶。王建国一到就喧闹起来,挨个拍肩膀:“哎呀老七!哎呀刘晓燕你现在这富态!哎呀孙浩明你还是这么闷!”

陈明远笑着应付,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的心就提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林小北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她推开门,站在逆光里,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齐耳。陈明远正在和人说话,余光扫到门口,话音突然顿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她笑着进来,挨个打招呼,“刘晓燕!天哪你现在好漂亮!”“孙浩明你还是这么瘦!”“王建国你这肚子……”

她走到陈明远面前,停了一下。“老班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明远说。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简单的铂金圈,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人到齐了,共三十七个。王建国张罗着拍照,大家挤在一起,像当年那样。陈明远站在最边上,旁边是林小北。快门按下的瞬间,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张毕业照,林小北站在他左边,马尾辫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肩膀。

坐定后,大家开始说这些年的光景。刘晓燕在医院做护士长,孙浩明在银行,周婷当老师。王建国开了个小公司,正说到创业艰难,孙浩明突然插了一句:“林小北,听说你还在写东西?”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林小北端着茶杯,笑了笑:“随便写写,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孙浩明说,“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的大才女,作文比赛拿一等奖,老师当范文念。我那会儿还抄过你的句子呢。”

有人笑起来,气氛松弛下来。陈明远低头喝茶,听见林小北轻声说:“早不写了,现在做策划,天天写广告词。”

“那也挺好。”王建国举杯,“来,为咱们二十年重聚,干一杯!”

茶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陈明远看见林小北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只是跟着大家一起举杯。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王建国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翻旧账:“老七,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会儿,你每天早上给林小北带豆浆?”

包间里又安静了。陈明远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脸上。他看了林小北一眼,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的花生米,看不出表情。

“那会儿不是都带吗,”陈明远说,“谁起得早谁带。”

“放屁,”王建国拍桌子,“你只给她带。那家豆浆铺子在南街,你绕一大圈呢。我们几个男生还打过赌,赌你什么时候表白。结果一直到毕业你也没说,怂不怂。”

有人起哄,有人笑。陈明远的耳朵烧起来,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茶水有点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都过去的事了。”他说。

“就是。”刘晓燕打圆场,“那时候谁没点小心思啊。王建国你还给我写过情书呢,皱巴巴的纸团,塞我书包里,我差点当废纸扔了。”

包间里笑成一片。王建国脸更红了,嚷嚷着“哪有的事”。气氛又热络起来,大家开始比谁的糗事更多。陈明远松了口气,偷偷看了林小北一眼,她正笑着听周婷说话,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和当年一样,像春天的风掠过湖面。

七点钟,有人提议去学校看看。茶馆老板说学校现在管得严,外人进不去,但可以从侧门绕到操场。一群人晃晃悠悠穿过巷子,路过当年的小卖部,现在变成了奶茶店。路过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还在,磨得光滑发亮。

“我们在这里合过影。”有人指着树根说。陈明远想起来了,高一那年春天,槐花开得正好,满树白花像雪。林小北站在花下,他站在她身后,阳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夹在毕业纪念册里,和她的告别信放在一起。

告别信。陈明远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操场的铁门没锁,他们鱼贯而入。暮色中,跑道上的白线模糊了,足球门框生锈了,单杠歪向一边。有人兴奋地跑向篮球场,有人坐在看台上拍照。陈明远慢慢走到跑道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塑胶是新铺的,但那股混合着尘土和青草的气味还在,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记不记得,”林小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高三那年冬天,我们在这跑操。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陈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记得。你还哭了。”

“我没哭。”林小北轻声说,“我说过我没哭。”

陈明远想反驳,但突然记起来,她确实没哭。她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当时手足无措,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跑回教室拿了创可贴和热水。她把创可贴贴在牛仔裤外面,站起来继续跑。

“那时候真傻。”她说。

“嗯。”陈明远说。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暮色一点点变浓。远处传来王建国的大嗓门,好像在组织踢球。林小北拢了拢风衣领子,手指划过锁骨,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你太太没来?”她问。

“她加班。”陈明远说,“你呢?”

“我先生出差。”她顿了顿,“也是同学,你认识的。周明。他出国了。”

陈明远点点头。周明,他想起来了,隔壁班的,个子很高,打篮球很好。高二那年元旦晚会,周明弹吉他唱了一首《大约在冬季》,林小北坐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响。

“挺好的。”他说。

“嗯。”她说。

沉默像暮色一样漫上来。陈明远想问她,当年为什么要转学,为什么要写信说“就此别过”,为什么在信的最后写“谢谢你,但有些话不必说了”。二十年了,他反反复复想过这些,像拆一个拆不开的结。但此刻她站在他身边,近得能闻到她发梢的洗发水味道,他突然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走吧,”他说,“他们该找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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