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三十七人(2/2)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教学楼的背面,陈明远突然停下脚步。墙上有一片浅浅的刻痕,被爬山虎遮了一半。他拨开藤蔓,露出斑驳的字迹:
“三班,永远的三班。”
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是林小北的。他们的名字挨在一起,像当年值日表上那样。
“还在啊。”林小北轻声说。
“嗯。”陈明远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些字,指尖触到冰凉的砖墙,还有爬山虎粗糙的茎。二十年了,刻痕变浅了,爬山虎长密了,墙皮剥落了一层又一层,但名字还在,挨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变过。
“我后来回来找过,”他说,“没找到。”
“什么?”
“那封信。”他看着那些字,“你给我的那封告别信。我想还给你,但你已经走了。”
林小北没有说话。风穿过操场,带来远处喧哗的人声和隐约的吉他声。陈明远想起来,元旦晚会那天,周明唱完歌之后,主持人让观众点歌。有人点了《同桌的你》,他站起来唱了,看着林小北的方向。她坐在人群里,目光穿过晃动的荧光棒,和他对上,又移开了。
“你还留着?”林小北终于问。
“留着。”他说,“夹在毕业纪念册里。”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留着,他也没有解释。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哗啦啦的,像翻一本旧书。
回到茶馆时,大家已经喝开了。王建国搂着孙浩明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个人都满脸通红。刘晓燕在打电话,语气温柔:“妈妈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乖乖写作业。”
陈明远坐回自己的位置,林小北坐在对面。她脱了风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有一朵小小的绣花。她正和周婷说话,偶尔笑起来,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陈明远想起她十八岁的样子,马尾辫,白衬衫,站在槐花树下回头看他,就是这样笑的。
“老七!”王建国突然拍他肩膀,“你还没说呢,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后来?”
“你和林小北啊。”王建国醉醺醺地挤过来,“毕业之后就没联系?我听说她去上海了,后来又回南京了。你们就没……”
“没有。”陈明远说。
王建国还要追问,被刘晓燕一把拽开了:“喝你的酒去,少打听。”
包间里嗡嗡的,有人提议唱K,有人开始划拳。陈明远低头看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妻子发来的:“几点回来?儿子在等你讲故事。”
他回:“快了。”
抬起头,看见林小北也在看手机。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大概是花眼。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了一下,晃了晃手机:“我先生问我在干什么。”
“他挺关心你的。”陈明远说。
“嗯。”她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这人就这样,什么都爱问。上周还问我同学会要穿什么衣服,我说穿裙子,他说别着凉。”
陈明远笑了一下。“挺好的。”
“是啊。”她把眼镜戴回去,“过日子嘛。”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打字。陈明远看见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戒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低头的,在做题,笔尖沙沙响。他坐在她斜后方,看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偶尔她回头问他问题,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十点钟,大家开始陆续离开。刘晓燕急着回去看孩子,孙浩明明天要出差,周婷赶最后一班高铁。王建国醉得走不动路,被两个人架着塞进出租车。包间里渐渐空了,只剩下陈明远、林小北,还有两个还在划拳的男生。
“我也该走了。”林小北站起来穿风衣,“明天还要上班。”
陈明远送她下楼。茶馆门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林小北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
“你开车来的?”陈明远问。
“嗯,从南京开过来,两个多小时。”
“小心点。”
她拉开车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陈明远。”
“嗯?”
“那封信,”她说,“如果你还想还给我,下次带给我吧。”
陈明远愣了一下。“好。”
她笑了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下次再见。”
车窗摇上去,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慢慢驶远。陈明远站在槐树下,看见车子拐过街角,红色的尾灯一闪,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手机,班群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发了今晚的合影,三十七张脸挤在镜头前,笑或是不笑,都带着二十年的风霜。他把照片放大,找到自己和林小北,站在最边上,中间隔着一个王建国。
照片年。”
后面跟着一串“+1”。
陈明远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找到林小北的名字。他点开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夜风有点凉,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二十年前,他们在这棵树下说“再见”,没想到再见是这么简单的事。就是推开一扇门,走进来,坐下,喝茶,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站起来,走出去,说“下次再见”。
他想起告别信的最后一句:“谢谢你,但有些话不必说了。”
二十年了,那些话还是不必说。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林小北的回复:“安全到达。下次见。”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屏,继续往停车场走。夜很静,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时间从轨道上碾过去。他想起毕业那天,他们也是在这个路口分开的,林小北往东,他往西,各自走进各自的暮色里。
那封信还在纪念册里夹着,纸已经泛黄了。他回去要把它找出来,找个信封,装好。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她。
或者,也许不还了。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照着他空空的副驾驶座。他发动车子,打开导航,输入家里的地址。屏幕上的路线弯弯曲曲的,穿过二十年的街道和梧桐树,指向一个亮着灯的窗口。
他松开刹车,车子慢慢滑入夜色。
后视镜里,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二十年前告别信上的句号。
陈明远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向家的方向开去。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者,像什么都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