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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我欲万里寻觅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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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芜湖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田野一点点后退。水稻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边。邻座是个年轻女孩,扎马尾,戴耳机,闭着眼睛听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我忽然想,鳝鱼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吧,有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手腕,笑起来眼睛弯成月亮。爷爷在日记里写过,她的头发有一股槐花味,别的女人都没有,就她有。后来他闻到槐花就想起她,所以每年清明去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其实是想闻那个味道。

到了芜湖,找到江边路十七号,果然是一片新修的居民楼,灰白的外墙,整齐的窗户,和旁边那些破败的旧屋形成鲜明对比。我站在楼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个遛狗的老人经过,看我站了很久,问,小伙子找谁。我说找这里原来的住户,一个姓善的女人。老人想了想,说姓善啊,这一带姓善的少,我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个,老早以前开茶馆的,后来不知道搬哪儿去了。我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得有四五十年了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天天去她茶馆门口玩,她会给糖吃。我问他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老人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就记得她总穿白的,还有,她老往江边跑,说是看船。我说看什么船。他说不知道,反正每天都去看,后来有一天不看了,茶馆也关门了,人就没了。

我走到江边,江水浑黄,缓缓向东流去。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几只白鹭在江面上盘旋。码头上泊着几艘货船,有工人正在卸货,赤着上身,肩胛骨凸起,和我爷爷当年一样。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时空交错了,仿佛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撑着油纸伞站在细雨里,回头看我一眼。可我没有爷爷的运气,我回头,只看见空旷的码头和两个卖矿泉水的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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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爷爷年轻时的样子,在码头上扛包,肩膀被麻绳勒出深深的红印。她来了,还是那身月白旗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茶。她递给我,说,喝吧,看你累的。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像玉。她说你为什么叫阿生。我说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生出来,我爸说我命硬,就取了个生字,好养活。她笑了,说命硬好啊,命硬的人活得长,可以慢慢等。我问等什么。她不说了,转身往江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等我。

等我什么,她不讲。我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的白旗袍在风里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和雾气混在一起,不见了。我站在江边大声喊,鳝鱼!鳝鱼!没有人回答,只有江水滔滔地响,像在哭。

醒来的时候满脸是泪。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进屋里,把一切都镀上银白色。我坐起来,摸到枕边的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那张照片。月光下,鳝鱼的笑脸格外清晰,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以前没注意。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阿生,你要好好的。

这是爷爷不知道的。他至死都以为鳝鱼不告而别,没有留下任何话。可她在照片背后写了,写得很轻,很淡,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她要他好好的,所以她走了。为什么走?也许是时局乱了,也许是身不由己,也许是她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不想拖累他。我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我知道了鳝鱼是爱他的,不是他一个人空等了五十年,她也等了,只是等的地方不一样。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躺下,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爬进来,一寸寸爬上我的脸,凉凉的,像谁的手指。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爷爷那首诗接完:我欲万里寻觅你/喜如常也如是/欢愉苦短夜色白/你知我心为/为你白发为江水/为半生飘零为一场空梦/为五十年的信笺化成灰/为坟头的凤仙花开又落/为你欠我的那个答案/也为我来世还要遇见你。

写完这些,天快亮了。我起身去院子里看那株凤仙花,爷爷坟头上移栽过来的,长得很旺,比我手腕还粗了。正开着花,红艳艳的,每一朵都像爷爷年轻时流过的汗,又像鳝鱼旗袍上染的晚霞。我蹲下来,摸了摸花瓣,软软的,有点凉。然后我听见风里有一个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是从江面上飘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说,寻到了又怎样。

我站起来,对着风说,寻到了就不放手。

风停了。凤仙花在晨光里轻轻摇了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我不知道爷爷和鳝鱼最终有没有相遇,在某个我到达不了的地方,他们是否终于重逢。但我宁愿相信是有的,相信在时间的尽头,在所有的等待都耗尽之后,会有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等你,穿月白的旗袍,端一缸凉茶,说,喝了吧,看你累的。

而我,我会替爷爷继续等下去。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那句永远填不完的诗。不是说等待有意义,而是除了等待,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去爱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爷爷用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我等什么呢?也许我等的不是鳝鱼,不是答案,甚至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我等的是一种可能,一种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一天,什么都明白了的可能。就像那个雨夜,爷爷烧信的时候,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那么亮,那么红。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哭,现在才知道,他是在告别。向五十年的等待告别,向那个永远填不上的空告别,也向年轻时候那个相信可以万里寻觅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可即便告别了,凤仙花还是开了。它在坟头、在院子里、在每年春天最向阳的地方,不管有没有人种它,不管有没有人记得它,它就是要开。红艳艳的,像血,像火,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

我把爷爷的日记放回抽屉,把那张照片收进铁盒,把铁盒搁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然后我坐下来,摊开纸,拿起笔,在纸上写:我欲万里寻觅你。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在知我心为。句号。改了,改成问号。又改成省略号。最后划掉所有标点,留一片空白。

那个空,就让给我来填吧。用我剩下的所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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