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我欲万里寻觅你(1/2)
1
我从未见过爷爷流泪,直到那个雨夜,他在院子里烧那些泛黄的信笺。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我看见有晶莹的东西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滑落,坠入火焰,发出轻微的嗤响。那时我十二岁,躲在门后,看着那些写满工整小楷的信纸一张张蜷曲、焦黑、化成灰烬,被风卷起又落下,混入泥泞的雨水里。我问他为什么烧,他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张信纸也投进火里。那上面似乎有“喜”字,又似乎有“欢”字,字形被火焰舔舐着,扭曲成一种不忍卒读的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信来自一个叫鳝鱼的女人。爷爷叫她鳝鱼,不是因为她像鳝鱼一样滑腻或丑陋,而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善”字,爷爷说,善字不好,善人总被恶人欺,他偏要叫她鳝鱼,滑溜溜的,谁也抓不住她,谁也伤不了她。这是爷爷的私心,也是爷爷的诅咒。
鳝鱼是爷爷年轻时候遇到的女人。爷爷说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春天,他在南京下关码头扛包,浑身汗臭,赤着精瘦的上身,肩胛骨像两片要挣破皮肤的翅膀。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撑一把油纸伞站在细雨里,像是在等船,又像是在等人。她回头看了爷爷一眼,只一眼,爷爷说他肩上的包就再也没觉得重过。后来他们认识了,她教他认字,他教她识星。她说你这个人,身体里住着个诗人。爷爷说没有的事,我就是个扛包的。她说扛包的手也能写诗,你写给我看。爷爷就在码头的沙地上用指头写:我欲万里寻觅你。她看了很久,说,寻到了又怎样。爷爷说,寻到了就不放手。
可是他没寻到。鳝鱼消失了,在南京解放的前夜,像一滴水蒸发了。爷爷找了她四年,走遍了江南的每一个码头、每一条弄堂,后来回到老家,娶了奶奶,生了父亲,安分了。但我知道他没有忘记,因为每年清明,他都会独自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片槐树叶,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奶奶知道鳝鱼的存在。她是个沉默的女人,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顺。她从不过问爷爷独坐的事情,只是在晚饭时候多给他盛一碗汤,说,喝了吧,养胃。爷爷嗯一声,接过碗,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就湿了。奶奶不看,转身去灶台忙别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种沉默里的东西,现在想来,奶奶大概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她的不说是一种慈悲,也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2
爷爷去世前一个月,突然开始收拾阁楼。那是个闷热的七月,他七十三岁了,腰弯得像一张弓,却执意要自己上去。我扶着他,木梯吱呀作响,阁楼里堆满了半个世纪的灰尘。他在一个樟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用一把小铜锁锁着。钥匙他随身带了五十多年,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我从未见他摘下来过,洗澡也不摘,睡觉也不摘。此刻他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盒子里是一张照片、一串凤仙花种子、和一首诗。照片上的女人站在码头上,身后是长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笑着,牙齿很白,眼睛里有光。诗是爷爷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像码头上那些扛包人的脚印:我欲万里寻觅你/喜如常也如是/欢愉苦短夜色白/你知我心为。旁边用小楷补了一句——是鳝鱼的字迹:AAA鳝鱼0111。
我念出来。爷爷靠在墙上,喘着气,说,你也看出来了。我说看出什么。他说藏头藏尾。我再看,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我喜欢你”,每句最后一个字连起来是“你如是白”?爷爷摇头,说不是“你如是白”,是“你如是我”。我说不对啊,第四句最后一个字是“为”。爷爷笑了,笑得咳嗽,说,为字后面还有,她没写。她说留个念想,让我自己去填。我填了一辈子,填了五十多个字,都不对。她说我知我心为,为我什么,为我欢喜?为我忧愁?还是为我不值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凤仙花种子已经枯透了,轻轻一捏就成了粉。爷爷却当宝贝一样收着,说那年春天她给他染过指甲。一个扛包的男人,十个指甲染成艳红的凤仙花色,在码头上被人笑了半个月。可他舍不得洗,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指甲上的颜色淡了没有。颜色一点点褪,她的影子也一点点淡。等到最后一个指甲恢复本色,她就走了。所以他把种子留下来,好像留下种子就留下了她回来的可能。每年春天他都试着种,一颗也没发过芽,可他还是要种,在院子里最向阳的地方,挖坑、埋种、浇水、等。奶奶从不阻止,甚至帮他除草。我曾经问奶奶你心里不难受吗,奶奶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难受又能怎样,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
爷爷去世那天是立秋。他早上起来说想吃鳝鱼面,奶奶说哪有鳝鱼,秋天鳝鱼都钻泥里了。爷爷说那就吃面吧,白水煮面,放点葱花就行。面条端上来,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我要走了。奶奶说胡说什么。爷爷说真的,我看见她来接我了,在院子里站着,穿月白的旗袍。奶奶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着,说,没有,没人。爷爷说有的,你眼神不好。然后他叫我过来,把那个铁皮盒子给我,说,帮我写完最后一句。我说怎么写。他说你看着办,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想了想,说,“你知我心为永远”,行不行。爷爷摇头,说不对。我说“为你守候到天明”?他还摇头。我又说了好几个,他都摇头。最后他闭上眼睛,说,算了,留白吧,留白好,比写什么都有意思。他笑了笑,就那么笑着走了。
安葬爷爷那天,奶奶把那串凤仙花种子撒进了墓穴。她说带去吧,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种给她看。我站在坟前,突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烧那些信。他烧的不是信,是五十年的等待。他以为烧了就能忘记,可灰烬落在土里,来年春天,坟头长出了一株凤仙花,开得红艳艳的,像血,像火,像他不肯安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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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内页的纸也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日记从他二十五岁开始,到七十二岁结束,几乎每天都在写,但每篇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早期的日记里有很多关于鳝鱼的描述,写她的笑、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后来写到奶奶、写到父亲出生、写到我出生,字里行间偶尔还会出现鳝鱼的名字,像一根深埋的刺,时不时地疼一下。晚年写得最多的,是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我知我心为。他在后面画各种符号,问号、省略号、破折号,有一次画了一个句号,第二天又划掉了。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天,只有四个字:她想我了。
我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哭了两遍。为爷爷,为鳝鱼,也为奶奶。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过一辈子,另一个人心里也装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他们互为对方的“那个人”,却又谁都不是谁的归宿。爷爷是奶奶的丈夫,可奶奶知道爷爷心里住着鳝鱼;鳝鱼是爷爷的初恋,可爷爷永远不知道鳝鱼去了哪里;而奶奶,奶奶是那个陪伴到终老却始终站在门外的人。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圆满。
那首未完成的诗我收起来了,放在我的抽屉里。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看,看爷爷歪歪扭扭的字,看鳝鱼娟秀的小楷。我试图想象他们的故事,想象码头上的初次相遇,想象江边的月下对谈,想象凤仙花染红指甲的午后。可那些想象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直到我在爷爷的日记里夹的一张纸条上看到一行地址:安徽芜湖,江边路十七号。纸条背面写着:你若去,莫打听。我打听过了,早拆了。可我偏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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