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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不如我们重头来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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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程安抬头,看见周南放下咖啡杯,正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周南说,“在阿根廷的时候。一个人走那些街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灯塔。我想了很多我们的事。”

程安没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周南说,“总是来来去去,总是说走就走。但这次不一样,我在那边想了很久,觉得自己……”

程安等着他说下去。周南停住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咖啡馆的光线从侧窗照进来,在周南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程安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像电影里的某个镜头。何宝荣也是在这样的光线下对黎耀辉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的吧。他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电影,或者说他们的故事从来就是电影的翻版,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戏码。

“程安。”周南终于说,“不如我们——”

“周南。”程安打断了他。

周南愣住了。程安听见自己说:“别说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邻桌的人看过来,程安没有在意。他看着周南,看着那张看了七年的脸,看着那双说了无数次“重头来过”的眼睛。周南的嘴微微张着,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程安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说那些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情,说那些在反复看《春光乍泄》的过程中逐渐清晰的认知。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咖啡馆的光线里,站在周南面前,站在他们之间横亘的七年时光中间。

“程安?”周南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程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有《加州旅馆》最后的吉他独奏,有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行人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个寻常的下午。程安想,这个下午和无数个下午一样普通,但也许从今天开始会变得不同。

“我想了很久,”程安说,“你说你在阿根廷想了很多。我也想了。我把《春光乍泄》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到何宝荣说那句话,每一遍黎耀辉都会回头。但电影是电影,周南。”

周南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想再听了。”程安说,“那句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周南在背后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程安没有回头。他走到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有几片梧桐叶子从墙头飘落,旋转着落在脚边。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走过他们第一次接吻的转角,走过他们一起躲过雨的屋檐,走过无数个他们并肩走过的黄昏和清晨。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马路。程安站在路口等绿灯,旁边的公交站台上有个女生在听歌,耳机线垂在胸前。绿灯亮了,程安跟着人流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的,没有人追出来。

程安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周南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你真的不想重来了吗?”

程安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他走在城市的街道上,身边是匆匆而过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天空彻底放晴了,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明亮又温柔,把一切都镀上金色的边缘。程安忽然想起《春光乍泄》的最后一个镜头,黎耀辉在返程的火车上看着窗外,光影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程安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快速后退,连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对面的玻璃映出他的倒影,模糊的,和窗外流动的光影重叠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南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我到家了。”

发送。

地铁到站,程安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风很大,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沿着通道往出口走,经过一个卖花的摊位,玫瑰和百合插在塑料桶里,水珠在花瓣上滚动。程安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他眯起眼睛,走进那片光里。

外面是另一个寻常的下午。树影在微风中摇晃,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奔跑,有老人在长椅上打盹。程安站在台阶上,阳光落满他的肩膀。他想起何宝荣说的那句话,想起周南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眼神,想起自己每一次说“好”时的决心和每一次分手后的溃败。他想起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安低头看,是林烨发来的:“怎么样?”

程安想了想,回复:“我出来了。”

“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那个循环里出来了。”

林烨发来一个问号,程安没有继续解释。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回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无声地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程安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走得足够长,长到那些纠缠的往事都追不上来。

回到小区楼下时,程安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他翻过来看,是乌斯怀亚的灯塔,背面的字迹是周南的:“走到世界尽头才发现,世界没有尽头,只是我们走的路不同。”

邮戳是两个月前的。程安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他上楼,开门,换鞋。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午后的光已经变了角度。电视遥控器还放在茶几上,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一截没抽完的烟。

程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堂的。远处的高楼之间,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程安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电视屏幕亮了,光盘还在里面,自动跳转到《春光乍泄》的菜单页面。

程安看着那个熟悉的画面——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景,两个男人的剪影。他握着遥控器,拇指停在播放键上方。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的,短暂的,然后又是一阵寂静。程安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把遥控器放下,关掉电视,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种清冽的甘甜。程安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在瓷砖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程安看着那块光斑,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根羽毛落进水面,还没荡开涟漪就沉了下去。

客厅里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程安没有出去接,他站在厨房里,听完了整段铃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练习一首生疏的曲子。

程安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没有看那台电视。他走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叠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最后停在图书馆门口那张。照片上周南搂着他,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程安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屉,关上。

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隐隐约约的。程安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话——

“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但他的心脏没有像以前那样剧烈地跳动了。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听着楼上的钢琴声渐渐找到旋律,一个又一个音符连接起来,组成一首完整的曲子。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是什么歌,但觉得好听。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他的手臂上。暖暖的,像谁的手覆在那里。程安没有睁眼,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他还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咖啡馆里周南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想起地铁站卖花的摊子,想起这张明信片上的灯塔。但他不会再回头了。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窗帘轻轻晃动。光线在房间里游移,流过地板,流过床脚,流过程安静静闭着的眼睛。楼上钢琴声停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程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的,暖洋洋的。他想起《春光乍泄》里最后那个长镜头,黎耀辉独自站在瀑布那时候黎耀辉不是悲伤,只是终于发现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完。

手机在客厅里又响了一声,是消息提示音。然后安静了。

程安在安静中慢慢睡去。梦里没有瀑布,没有灯塔,没有布宜诺斯艾利斯漫长的街道。他只是梦见一个寻常的下午,他站在某条路的岔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都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而他选择了其中一条,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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