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无声的剧本(2/2)
我看着楼下那个遛狗的人走远了,博美的小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我在这个阳台上站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旁观着自己的生活,旁观着她的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天气推送:今日多云,午后有阵雨,出门请带伞。
我把窗关上一半,回到屋里。
抽屉里的那个铁盒,我把它放回了原处。那些纸条,我按照原来的顺序整理好,轻轻合上盖子。然后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眼眶有点红,嘴角往下垮着,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茶几上放着保温杯,里面是热的蜂蜜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了再睡,药在床头。”
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她是我的女朋友,关心我不是应该的吗?
可现在我才明白,没有人应该为另一个人做这些。她做了,是因为她选择做。就像她后来选择离开,也是她选择离开。
但离开不代表放弃。那些纸条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备注,都是她在说:我还是在看着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学校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打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我走过去问能不能坐对面,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人是带着光来的。
后来我们一起搬进这间房子,一起去家具城挑沙发,一起在墙上钉书架,一起养那盆现在快要死的绿萝。我们有过很多计划,去大理看洱海,去日本看樱花,等存够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养一只白色博美。
计划还在。但人不在了。
也许不是不在了。只是不在这个屋子里了。
中午的时候我出门买菜。电梯里碰到楼下的老太太,她问我:“你女朋友出差啦?好几天没见了。”我说是,出差了。老太太哦了一声,说年轻人工作忙,正常的。
正常的。
我拎着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封信。手写的地址,她的字。我没有立刻拆,拿上楼,放在茶几上,先把菜放进冰箱,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文具店两块钱一沓的那种。我撕开的时候很小心,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
只有一张纸。
“我知道你会找到那些纸条。我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从来没有不关心你。我只是不能再以那种方式关心你了。我需要你明白,我不是天生就会记得那些时间,我也不是天生就能照顾好另一个人。我做那些,是因为我爱你。”
“但爱你太累了。累到我开始忘记自己也需要被照顾。累到我发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可能连自己吃药都想不起来。这是我最怕的事情。”
“所以我走了。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想让你学会自己记住。七点半,十二点四十,五点二十,九点半。这些时间以后要你自己记了。”
“我不知道你要多久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没关系,我会等。等我确定你已经可以了,或者等你确定你需要我。”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但画了一朵小小的云。她画画很丑,总是把云画得像。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放在铁盒旁边。
下午果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把楼下的梧桐叶洗得发亮。风把雨丝吹斜了,像一根根透明的针。
我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了很久。
“下雨了。”我说,“你带伞了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鼻音。
“没有。”
“我来接你。”
“你知道我在哪?”
“不知道。但你可以告诉我。”
又一阵沉默。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好像往上扬了一点。
“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图书馆。”
“那儿还开着?”
“开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今天没了,下雨了。”
“你等我。”
我挂掉电话,从鞋柜上拿起钥匙——她留下的那串,挂在她留下的那个挂钩上。然后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口袋里装着那张纸条,正面写着分手,背面写着“最后一次”的纸条。
我想起信里的话——等我确定你已经可以了,或者等你确定你需要我。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可以了。但我确定我需要她。
这个结论很简单,简单到用了十一天才想明白。也许更久,久到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被爱,爱一个人是要学会主动去记住那些她曾经替你记住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了,伞面上噼啪作响。图书馆的蓝色屋顶已经出现在街角,我加快了脚步。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暖,像是她掌心的温度。
她一定等了很久。从决定要离开的那天就在等了,等我发现纸条,等我明白那些记录的意义,等我自己学会记时间,等我在下雨天想起问她有没有带伞。
现在我来了。虽然晚了一点,虽然中间绕了很多弯路,虽然我花了十一天才走到这里。
但至少我来了。
图书馆的玻璃门就在眼前,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雨里那个正在走近的人。
我推开门,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门口的地垫上。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来了。”
“我来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我觉得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