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鲛人泪,琵琶语(1/2)
白露那天,我接到了琉音宫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沈管事不疾不徐的嗓音,说老宫主昨夜走得安详,请我务必在秋分前回去一趟,有些旧物需当面交还。
我握着听筒站在窗边,九月的风穿过纱帘拂在脸上,带着初秋干燥的凉意。梧桐叶还没有黄透,但边缘已经卷起一圈焦褐,像被火燎过的宣纸。放下电话,我走进书房,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蒙尘的锦盒。盒里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指环,内侧刻着极细的篆字:琉音。那是十年前离开时,老宫主塞进我掌心的,说“戴着它,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我没戴过。一次都没有。
但此刻我将它套上左手无名指,竟严丝合缝。指环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忽然醒了。
机票订在三天后。这三天里,我照常去琴行教课,学生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学《阳关三叠》学到“遄行,遄行”那一段总也记不住指法。我握着她的手在弦上滑动,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被老宫主握着,一遍一遍地过《霓裳》的序曲。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茧,按在弦上时稳得像山。
“老师?”小姑娘仰起脸看我,“你手指怎么在抖?”
我松开她,走到窗边深深吸了口气。傍晚的天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琴弦染成一条条金色的细线。那些线绷得很紧,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尖锐的嗡鸣。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日子封存好了,可原来只需要一个电话、一枚指环、一段熟悉的旋律,那些封条就会从内部被一点一点撕开。
飞机降落时,南方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琉音宫建在离岛的海崖上,从码头过去还要坐二十分钟的摆渡船。摆渡的老周还记得我,咧着嘴笑:“小虞老师,十年没见了,还是那么瘦。”我递给他一包北方的山楂糕,他接过去揣进怀里,说老宫主生前就念叨,说北方的山楂糕比南边的好吃,可惜后来牙口不行了,只能看着眼馋。
船身切开碧蓝的海面,浪花在两侧翻卷成白色的泡沫。远远的,琉音宫的飞檐已经从崖顶的绿树间探出头来,灰瓦白墙,翘角上悬着的铜铃被海风吹得叮咚作响,那声音隔了十年再听,竟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耳膜上。
沈管事在宫门口接我。他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青灰色的长衫浆洗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手上的白玉指环,目光顿了顿,随即垂下眼,侧身引我进去。
“老宫主走的前一天,还让人把东厢的琴房打扫了。”他边走边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说,小虞要是回来了,就住那间。”
东厢的琴房正对着海。推开雕花木窗,潮声便涌进来,一波一波地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粒水珠。窗下的紫檀琴案上放着一张七弦琴,焦尾,桐面,正是我当年用惯的那张“松雪”。琴身被擦得锃亮,弦也换过了,是上好的冰蚕丝。
我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悬在弦上方三寸的地方,迟迟没有落下。
“老宫主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沈管事站在门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有这种身份,不代表有这种资格。有这种资格,不代表有合适的身份。”
我愣住了。这句话我听过。十年前我离开琉音宫的那个清晨,老宫主也是这样站在门边,看着我收拾行李,看着我一件一件地把琴谱、衣裳、梳子装进箱笼。她什么都没拦,只说了一句:“小虞,你要记住,有这种身份,不代表有这种资格。有这种资格,不代表有合适的身份。”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她在打哑谜,在说些玄之又玄的道理,用来挽留我,或者用来掩盖她真正的失望。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白玉指环都没戴,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红。
可现在,隔了十年的光阴再听见这句话,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沈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宣纸,封口处用火漆印着一尾鲛人的图案。鲛人的尾鳍向上扬起,托着一轮满月,月下是翻滚的波浪。那是琉音宫的旧徽,我小时候临摹过无数次。
信很薄,打开来只有一页纸,老宫主的字迹依然清瘦挺拔,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刻刀写在竹简上的。
“小虞: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见潮音娘娘了。东厢书架的第三格里有一个樟木匣子,里面装着你母亲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吧。有些事,我瞒了你很多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我不在了,也该让你知道了。另外,秋分那日海边会有祭潮大典,你若还在岛上,便去看看。记得戴着我给你的指环。”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临时添上去的:“你弹《霓裳》的第三段时,右手总爱多加一个绰音。那个加得很好,不要改。”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东厢书架的第三格果然有个樟木匣子,不大,一掌见方,锁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沈管事递给我一把黄铜钥匙,说这钥匙老宫主贴身带了三十年,从来不离身。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笺,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黑发,还有一张小小的画像。画像画的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琵琶的凤首上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我认得。是鲛人泪。
琉音宫的镇宫之宝有两件,一件是传了七代的焦尾古琴“松雪”,另一件就是那颗鲛人泪。传说古时候有鲛人在月圆之夜浮出海面哭泣,泪水落入蚌壳,经百年孕育成珠。珠子通体莹白,夜半会泛出幽蓝的光,能引来海中的鲛人合唱。可我从未见过那珠子发光,老宫主把它锁在后殿的琉璃匣里,每年只在秋分祭潮时才取出来,系在“松雪”的凤首上,由宫主在潮头弹一曲《霓裳》。
画像里的女子抱着琵琶,琵琶上系着鲛人泪,而她的眉眼,竟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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