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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鲛人泪,琵琶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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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了那些信笺。信是用小楷写的,字迹娟秀,墨色已经褪得发褐。第一封的开头写着:“敬呈琉音宫林宫主座下:弟子虞蘅再拜稽首。”

虞蘅。那是母亲的名字。

信很长,写的是她初入琉音宫学琴的事。母亲十三岁入宫,天资极高,三年便通晓七弦,五年后已能与当时的宫主对弹《广陵散》而不逊色。老宫主——也就是后来的林宫主——那时候还是大师姐,比母亲大七岁,处处照拂她,把自己的心得倾囊相授。

“大师姐待我如亲妹,”母亲在信里写道,“每夜练琴至三更,她便煮了姜茶送来,又怕我手冷,总先把自己的手捂热了再替我焐指节。她说弹琴的人手不能凉,凉了弦就僵了,弦一僵,心也就跟着僵了。”

我读着这些字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指环。原来这枚指环,老宫主也给母亲戴过吗?

第二封信的日期跳了三年。母亲的笔迹明显潦草了许多,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字迹洇成一团。

“大师姐今日告诉我,她已向长老会举荐我为下一任宫主。我惶恐至极,自问才德不足以服众,况且宫主之位向来择贤而立,我入宫不过八年,根基尚浅。大师姐却说:‘有这种身份,不代表有这种资格。有这种资格,不代表有合适的身份。蘅儿,你两样都占全了,只差一个名分。而这个名分,我来替你争。’”

看到这里,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原来这句话是老宫主对母亲说的,而母亲又写进了信里。可老宫主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再转述给我?她和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封信让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师姐今日同我大吵了一场。她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已怀了身孕。她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无法回答。她逼问我是不是宫外那个弹琵琶的乐师,我没有否认。她砸了琴案上的香炉,说虞蘅你疯了,琉音宫的宫主怎么能是未婚先孕的女子,长老会若知道了,你我都要被逐出师门。我说大师姐,我没想当宫主,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这个孩子。她看了我很久,久到香炉里的余烬都灭了,然后她坐下来,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有这种身份,不代表有这种资格。有这种资格,不代表有合适的身份。蘅儿,你两样都占全了。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琉音宫。你让我怎么办?’”

信纸上有泪痕,把后面的字全部晕开了,我只勉强辨认出最后一行:“大师姐,我对不起你。”

我捧着信纸,双腿发软,跌坐在琴案前。潮声从窗外涌进来,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在远处擂鼓。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了老宫主为什么终身未嫁,明白了为什么我从小在琉音宫长大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我的母亲,明白了为什么老宫主看我的眼神里总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爱母亲。那种爱超越了同门之谊,超越了姐妹之情,是更深、更烈的什么。可母亲怀了别人的孩子,母亲要离开琉音宫去嫁人,母亲把宫主之位和那颗鲛人泪都留给了她,而把她唯一带不走的东西——我——留在了老宫主的门口。

最后一封信只有两行字:“大师姐,我把小虞托付给你了。她叫虞念笙,念的是琵琶的‘笙’,不是笙箫的‘笙’。如果你愿意,等她长大了教她弹七弦吧。她父亲弹了一辈子琵琶,我想让她换一条路走。”

信纸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站在海边,身后是老宫主。老宫主很年轻,长发及腰,侧过脸看着母亲,目光里有海一样的温柔和隐忍。而母亲在笑,低头看着怀里的我,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癸未年秋分,摄于琉音宫祭潮大典。虞蘅、林怀音、小虞。”

林怀音。老宫主的名字。我喊了她二十多年的“老宫主”,竟从来不知道她叫林怀音。

秋分那天,海面上起了薄雾。我戴着白玉指环,抱着“松雪”走到海边时,祭潮的台子已经搭好了。琉音宫的弟子们白衣素服,分列两侧,手里捧着香烛和供果。沈管事站在台前,看见我来了,微微颔首,将一个系着银链的琉璃匣递给我。

匣子里,鲛人泪静静地躺着。我打开匣盖的瞬间,那颗珠子忽然亮了,幽蓝的光从珠心深处泛出来,像一滴凝固的海水被重新唤醒。与此同时,我指间的白玉指环也开始发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我走上祭台,将“松雪”放稳在琴案上,然后把鲛人泪系在凤首。银链垂下来,珠子贴着琴身,蓝光与桐木的金色纹理交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台下的弟子们开始唱祭潮的祝辞,声音悠长而空灵,被海风卷着送向远处的天际线。我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弦。

《霓裳》的曲子从我指尖流淌出来,第一段是海的平静,第二段是潮的初起,第三段是浪的翻涌。弹到第三段那个转调的地方,我的右手鬼使神差地多加了一个绰音——就像老宫主信里写的那样,母亲弹琵琶时也爱加的绰音。

那个音滑出去的瞬间,鲛人泪猛地暴亮,蓝光冲天而起。海面上忽然起了变化,雾气散开,远处的浪头一排一排地竖起来,像有人在水底撑开了无数把透明的伞。然后我看见了——在最高的那道浪尖上,隐约有银色的身影在起伏。是鲛人。成群的鲛人浮出水面,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尾鳍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它们仰着头,向着祭台的方向发出悠长的吟唱,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海浪的呼吸间渗出来的。

我十指翻飞,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仿佛要把三十年的光阴全部弹进这一曲里。我想起母亲抱着我站在海边的样子,想起老宫主握着我的手过琴弦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边说出那句话时微微颤抖的嘴唇。有这种身份,不代表有这种资格。有这种资格,不代表有合适的身份。

老宫主有爱母亲的身份吗?没有。她有爱母亲的资格吗?有。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把母亲的孩子养大,把母亲的琵琶锁进匣子,把母亲没能当上的宫主之位坐了三十年,然后在临终前写下那封信,把一切都还给了我。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海面上的鲛人齐齐沉入水中,浪尖上的银光依次熄灭,像一盏一盏被吹熄的灯。鲛人泪的蓝光渐渐暗淡下去,最后重新凝成一颗安静的珠子,躺在“松雪”的凤首下一动不动。雾气合拢,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月光落在潮水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银箔。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沈管事跪了下来,然后是所有的弟子,白衣如雪,跪满了海崖。他们朝着祭台的方向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

我抱着“松雪”走回琉音宫,推开东厢的门,把琴放回琴案上。月光从窗口涌进来,铺了满地。我坐在案前,从匣子里取出母亲的画像,贴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

海潮声很远,琴弦很静。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腔深处松开了,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在最后一个泛音消散之后,轻轻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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