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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狂花爱末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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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眨了一下眼,转身继续走。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追上去。

走出葵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又变成那种淤血的颜色。远处有炊烟,一个小村子藏在杨树林后面。狐狸在林子边上停下,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不动了。

“不走了吗?”我问。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我陪它坐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浓,村子里传来狗叫和孩子的笑声。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躲。手底下是温热的皮毛,包裹着瘦削的骨骼,一根一根脊椎骨排列整齐,像一串被盘了太久的珠子。

“谢谢你。”我说。

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往村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狐狸还在那儿,红色的身体渐渐融进暗红色的暮光里。它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在我视网膜上烧了一个洞。

后来我在那个村子里住了下来。帮人看牲口,给狗治皮肤病,给牛接生。村里的老人说有个狐狸经常在村口那片杨树林里出没,红色的,特别瘦,但谁也没抓住过它。偶尔清早我去林子边放点吃的,第二天总会被吃掉,只留下一两撮红毛。

笔记本我一直带着。那本高中的本子后面还有好多空页,我开始接着写。画动物的骨骼图,记录各种病症和药方。最后一页我新写了一段:“末路时到落日尽处看清早,直到没有昼夜才领会,为何狂花爱末路。”

我把本子又埋回去了。还是那片葵地,还是那个铁盒子。只不过换了地方,埋在葵地西边,一棵特别粗的向日葵根一朵巨大的花。金黄的花盘从早到晚追着太阳转,像一只不停摆头的时钟。

有时候傍晚我会去那儿坐一会儿。葵花低垂着头,像在听我说话。风从花盘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那只狐狸,想起它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尾巴尖的小钩子。它带我看过最破败的风景,但奇怪的是,那些风景在我记忆里全都闪着光。

狂花爱末路。我想我慢慢懂了。只有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才能看清自己有什么。那只狐狸就是另一个我,它在所有我放弃自己的地方等我,然后带我走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

葵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第三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收药材的商人,看中了我配的一种兽药,要和我合作。我把积蓄拿出来,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门口挂块木牌,上面画了只狐狸。村里人说你这画得不对,狐狸哪有那么红。我说你们没见过我见过,它就像一小块太阳掉在地上,烧过的,但一直在烧。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只狐狸。但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沿着那条废弃的铁轨走,月亮很大,铁轨像两条银蛇。狐狸在前面二十步的地方,尾巴尖打着小钩。我跟着它走,走到铁轨断了的地方,跳下去,谷底开满了紫色的花。

狐狸蹲在花丛里,转过头看我,嘴一张一合地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鸟叫和车喇叭声,镇上的人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的复印本——真本还埋在葵地

“穷途末路时与地球同类散步,狐狸追我而我在觅我命途穷途。末路时到落日尽处看清早,直到没有昼夜才领会,为何狂花爱末路。”

我把本子合上,穿上外套出了门。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打着旋往下掉。我穿过镇子,走过那座废弃的火车站台,钟面还是碎的,指针还是四点四十三分。

铁轨还在,野草还在,铁皮垃圾桶还在。但那只三条腿的狗老了,看见我只是摇了摇尾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走到塌陷区边上往下看。谷底的花全谢了,只剩枯茎。但枯茎底下,有绿色的东西冒出来。是新的芽,明年春天又会开满一坑一谷的紫花地丁。

日落的时候我往回走。路过那片葵地,远远看见那棵最大的向日葵还立在那儿,花盘已经收成一个小球,籽粒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几只麻雀站在花盘上啄食,翅膀扑棱棱的,在夕阳里变成几团小小的黑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中那个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蓝校服的男孩,蹲在一只红毛狐狸面前——那是一只标本,学校生物教室的陈列品。男孩用手摸着狐狸的头,咧着嘴笑,掉了两颗门牙。

那就是我。十五岁的我,蹲在一个死去的狐狸面前,笑得像拥有全世界。

现在我知道了。死去的狐狸后来活了,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等我。它带我走了一程,又消失了。但它留下了一个活着的我,一个还在走路的我。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站在野地里,双手插兜,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葵花籽和干草的味道。我张开嘴,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像吞了一口星星。

然后我转身往镇上走。铺子明天还要开门,有一窝小狗等着打疫苗,老周家的牛快生了,得备好接生的家伙。口袋里装着新配好的药方,纸上画着动物骨骼的草图——狗的,猫的,兔子的,还有一种新的,是狐狸的。我画了好几个晚上才画完,每一根骨头都用铅笔标了名字。

走在回镇上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我哼起一首老歌,调子早忘了,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飘在风里。

而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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