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狂花爱末路(1/2)
我跑过第三个垃圾场的时候,老张的狗终于不追了。三条腿的瘸狗,在夕阳里变成一条细长的影子,它蹲在铁皮桶顶上,竖起耳朵,像一尊剥了漆的陶俑。我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喘气。裤脚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灌满风,像一只只张大的嘴,要把我吞下去又吐出来。
我的命途穷途。这句话在舌尖上翻来滚去,像嚼一块没味道的胶皮。三十一岁,兽医执照被吊销,前女友嫁给了开宠物店的胖子,信用卡催债的电话能把我手机震成筛子。我把家当装在一个登山包里,沿着这条废弃的铁路线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第三天傍晚,我碰见狐狸。
起先我以为是谁家的狗,红色的,瘦得肋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一本被翻旧的书脊。它蹲在铁轨上,看见我,没跑。我们对视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它站起来,转身沿着铁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像在等我。
我跟上去了。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口袋里只剩下三块七毛钱,也许是因为这只狐狸的眼神让我想起解剖台上那些安静等死的动物。它们都带着一种认命的镇定,仿佛知道前面有什么,不挣扎,只是看着你。
狐狸走得不快不慢,和我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它尾巴垂下来,尖儿微微翘起,像一个小钩子。铁轨两旁的野草疯长,有的比我还高,叶子边缘锯齿状,划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天是那种快要烧尽的颜色,绛紫混着橘红,像一大块淤血。狐狸的红毛嵌在里面,忽明忽暗,好几次我以为它消失了,但每次我放慢脚步,它又在前面出现。
“你要带我去哪?”我冲着它的背影喊了一声。
它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我们走到太阳完全沉下去。月亮升起来,大得不像话,白惨惨的,把铁轨照得像两条银蛇。狐狸忽然停了,坐在铁轨上,脸对着前方。我走近了才发现,铁轨在这儿断了,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区,像大地被剜掉一块肉。深不见底的坑洞里长满了灌木和野花,月光照下去,那些花全都白得发蓝,一簇一簇,开得极盛。
狐狸跳下去了。
我趴在断轨边缘往下看。它灵巧地在灌木丛里穿梭,然后在一块平地上坐下,仰头看我。月光给它的轮廓镀了一层银,它红得像烧过的炭火,余温未散。
“操。”我说。
但我也下去了。抓着树根和藤蔓,一点一点往下滑,掌心被割出好几道血口子。滑到底的时候,我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狐狸走过来,低头嗅了嗅我的手,然后坐在我旁边。
这是我离一只野生狐狸最近的一次。它身上有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血味,可能是捕猎时留下的。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半透明的石子。我忽然觉得它认得我,很多年前就认得,只不过我们一直在不同的轨道上转圈,今天才终于对上。
那天晚上我睡在塌陷区的谷底。狐狸蜷在我身边,像一只硕大的猫。夜风从头顶灌下来,带着野花和腐叶的味道。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狐狸,在城市的地铁隧道里狂奔,身后追着一群拿针管的人,他们喊我的名字,说要给我打一针安乐死。
醒来时天蒙蒙亮,狐狸不见了。谷底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坑满谷的野花。那些花白天看是紫色的,花心有一点黄,像涂上去的蛋黄。叶片肥厚多汁,掐一下流出白浆。我认出来这是野生紫花地丁,以前在书上看过,根茎能入药,治蛇毒。
我爬出塌陷区,继续沿着铁轨走。走了大约两里路,在一座废弃的火车站台上又看见了它。它蹲在站台的破钟
它又带着我走。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白天赶路,晚上它消失,第二天又在某个地方等我。我们像两个执拗的朝圣者,沿着这条早已废弃的路往不知名的方向走。我开始习惯跟在它身后二十步的距离,习惯它尾巴尖那个小钩子,习惯它偶尔停下来回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催促。
第五天,我们走到一片向日葵地。
那片地大得望不到边,向日葵全死了,枯黄的杆子东倒西歪,花盘垂着头,黑色的籽粒掉了一地。但就在这片死地里,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狐狸走在小路上,红色的身体在枯黄里格外醒目。
它走得比平时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下去陷半寸,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里有腐烂的甜味,向日葵的秸秆发酵了,像一坛没封好的酒。
走到葵地中央,狐狸停了。它用前爪刨了几下土,回头看我。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子,里面是一摞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我的笔记本。
不,应该说,是我丢了好多年的笔记本。高中时候用的,牛皮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字。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我要做一个最了不起的兽医,治好所有的动物。”
墨水洇开了,蓝色的字迹像一只只死掉的蝴蝶。我继续往后翻,里面是我画的动物骨骼图,狗的,猫的,兔子的,每一根骨头我都用铅笔标了名字。还有我抄的诗,自己写的乱七八糟的句子。有一页只写了一行:“穷途末路时与地球同类散步。”
我呆住了。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但它确确实实是我的字,那个“途”字最后一捺带着我独有的小勾,像鱼尾巴。
狐狸用鼻子蹭了蹭我的手,热乎乎的,湿漉漉的。我转过头看它,它眼睛里映着我的脸。那张脸瘦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我忽然认出自己了。
“是你带我来的,”我说,“你知道这个盒子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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