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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第二副棺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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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一棵不开花的树,而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

醒来后她发现枕头湿了一片,而他正背对着她整理西装袖口。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她突然觉得,连秋天都在替他们数剩下的日子。

梧桐叶子落尽那天,陈婉清在巷口老裁缝店取回了那件蓝底白花的旗袍。老裁缝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抚平最后一处褶皱,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姑娘瘦了,腰身又放了两寸。她道了谢,把旗袍装进纸袋时闻到樟木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极了童年时祖母的衣柜。

巷子尽头,周明远的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按喇叭,只是降下车窗望着她走过来。深秋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些,他抬手拢了拢,动作里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上车吧,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些,晚上降温。

陈婉清坐进副驾驶,把纸袋放在膝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在雾面上画了条弧线,透过那道透明能看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今年叶子落得特别快,她说。

周明远发动车子,没有接话。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档位杆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陈婉清知道那是他想抽烟又忍住了的习惯动作。他戒烟三年了,但每当心里有事,那两根手指还是会下意识地动。

他们之间安静了很久。车子经过南门桥时,陈婉清看见桥下的河水涨了些,前几天那场雨让整座城市都潮乎乎的。她想起去年夏天他们在这座桥上散步,周明远突然停下来指着河面说你看,月亮碎在水里了。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他刚谈成一笔大生意,心情很好,拉她在桥上走了三个来回。

志远昨天打电话来了。周明远忽然开口。

陈婉清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些。志远是周明远的弟弟,在加拿大定居,一年回来一次。

他听说我们的事了,周明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问要不要回来。

不用。陈婉清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法国梧桐的落叶被车轮卷起来又放下。陈婉清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翻滚,突然想起他们搬来那天也是秋天,周明远说这条街的梧桐到秋天特别好看,像油画一样。那时他牵着她从搬家公司的小货车旁绕过去,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裙摆被风掀起来,他伸手替她按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面料传到她腰上。

晚上想吃什么?周明远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

没什么胃口。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来得及看清。我买了排骨,他说,炖汤吧,你上周说想喝。

陈婉清记得自己上周确实说过。那时她刚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傍晚他下班回来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她说没胃口,就想喝点热汤。后来他煮了面,汤是速食的,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周明远从另一边绕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他的外套有股淡淡的雪松味道,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那瓶香水。

厨房的灯亮起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陈婉清坐在餐桌旁看着周明远系上围裙处理排骨,他的动作很熟练,焯水、撇沫、放姜片和葱结,砂锅里的汤慢慢泛出乳白色。蒸汽模糊了他眼镜片,他摘下来放在一边,眯着眼睛继续搅动汤勺。

明远。她喊他。

他没有回头,声音裹在咕嘟咕嘟的汤沸声里。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年,你在我家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

他终于回过头,隔着氤氲的蒸汽看她。厨房暖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格外清晰,眼角那些细纹比她记忆里深了些。记得,他说,你那天失约了,我等到下雨才走。

其实我就在窗户后面看着你。陈婉清说,我妈不同意我跟你交往,把我锁在屋里。我在窗帘后面看你站在雨里,心想这个傻子怎么不走。

周明远笑了,是很浅的那种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却没跟着弯。后来你还是翻窗跑出来了。

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我背你去诊所,你趴在我背上哭,说这辈子再也不翻墙了。

砂锅里的汤咕嘟作响,肉香混着姜葱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厨房。陈婉清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围裙的边角。周明远盛了两碗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时注意到她缩在桌下的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在她对面坐下。

汤很鲜,带着排骨本身的甜味。陈婉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感觉温热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周明远没有动他的那一碗,只是看着她喝。

婉清,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沉,我们去趟普陀山吧。

她放下勺子。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你以前说想去,一直没去成。他说,就这个周末,我请两天假。

窗外起风了,梧桐枝桠刮擦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婉清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那些翠绿的圆点随着她端碗的动作轻轻晃动。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说,可能就这两个月。

周明远的手猛地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前最后的震颤。我知道。他说。

你不要这样,陈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都说好了的。

我没忘。周明远站起来,背对着她开始收拾灶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但洗碗的水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可能的声音。陈婉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想起结婚那年他穿西装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牵她手时手心全是汗,想起他跪在病房走廊里求医生再想想办法时,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那天医生把他们叫进办公室,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病灶扩散得很快,化疗已经不起作用了。陈婉清握着周明远的手,感觉他掌心湿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从医院出来时下着细雨,他没打伞,搂着她走了一路,到停车场的角落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就站在旁边等他,雨丝落在头发上,聚成水珠又滑落。

明远,她蹲下去,抱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你别这样,我还要你送我走呢。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水和泪,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婉清,他叫她的名字,嘴唇在发抖,没有你我怎么活。

她替他擦掉脸上的水,手指抚过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纹路都是笑着笑着长出来的。你得活着,她说,你要替我看这个世界。

周末去普陀山的路上,周明远把车开得很稳。陈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偶尔有一两棵柿子树闪过,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没人摘,就那么挂在枝头等着被鸟啄食或自己坠落。

明远,我想吃柿子。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下了高速给你买。

在服务区停靠时,他果然买来几个软熟的红柿子,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陈婉清拿了一个,撕开薄薄的皮,吸了一口甜甜的汁水,柿子的香气沁在舌尖上。你也吃。她把另一个递过去,周明远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你吃太快了,尝不出味道。

水果而已。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口水,又递给她。

陈婉清接过水瓶时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像是血液流通不畅。她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眉心那道紧锁的竖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确诊到现在快半年了,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只是那光亮得像烧到最后的一截烛芯,随时可能被风扑灭。

到了普陀山已经是下午。他们在码头坐船上岛,海风很大,吹得陈婉清的头发乱飞。周明远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按着她被掀起的围巾。船尾拉出一道白色浪花,海鸥跟着船飞了一阵又散开了。

冷吗?他凑近她耳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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