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第二副棺材(2/2)
不冷。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胸膛,隔着几层衣服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噗通,噗通,慢而重,像一只疲倦的鼓。
他们在山脚下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推开窗能看见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送热水来时多看了陈婉清几眼,欲言又止地出去了。周明远把热水倒进盆里,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泡泡脚,走了那么多路。
陈婉清把脚伸进热水里,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周明远蹲在床边,手伸进盆里帮她揉着脚踝,那里因为水肿比平时粗了一圈。他的手指按得很轻,一圈一圈地打转。
明远。
要是我走在你前头,你别做傻事。
他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揉。别说这个。
我们说好的。她说,你要好好的。
你要是不在,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怎么好好的。
就当替我去看。陈婉清伸手摸了摸他头顶,头发有些扎手,他该理发了。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你替我去看看。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你替我去西湖边坐坐。秋天银杏黄了,你替我去南大拍张照片。下雪的时候你拍给我看,来年上坟的时候告诉我。
周明远的手停了。水渐渐凉了,他没有起身去添热水,就那么蹲在那里,头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有水珠落进盆里,和洗脚水混在一起,荡开一圈圈涟漪。
别哭。陈婉清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没哭。他说,但声音是哑的。
那天晚上陈婉清做了个梦。梦里她变成一棵树,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春天来时别的树都开花了,粉的白的一片接着一片,只有她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有。周明远远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她想让他别走,但说不出话,枝桠伸过去想拉住他,却够不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海雾弥漫。陈婉清摸到枕头湿了一片,转过头看见周明远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绵长,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盯着他的背看了很久,那件灰色的棉布睡衣洗得有些发白了,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快天亮时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床边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周明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手机,见她醒了,放下手机走过来:今天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们在山路上慢慢走,经过几座寺庙,香火缭绕。陈婉清在观音像前站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周明远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合了掌。大殿里很安静,只有木鱼声和偶尔响起的磬音,焚香的烟气袅袅上升,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从大殿出来时阳光正好破开云层照下来,金灿灿地洒了一地。陈婉清眯起眼睛抬头看天,蓝得很干净,几缕薄云挂在天边,像被谁随手撕开的棉絮。
明远,你看天多好看。
周明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你以后要多看看天。她说,阴天有阴天的灰,晴天有晴天的蓝。早晨和傍晚的颜色也不一样,有时候是粉的,有时候是紫的。你不要总低着头走路。
他没说话,伸手揽住了她的肩。他的手臂环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陈婉清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闻到熟悉的雪松味道,淡得几乎辨不出来了。
回程的船上太阳已经偏西,海面被染成碎金。陈婉清倚着船舷看波光粼粼的水面,周明远站在她身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船破开海浪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远处有货轮鸣笛,低沉悠长,像是某种告别。
到家时天完全黑了。周明远开门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封信,是志远从加拿大寄来的。他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变,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志远说什么?陈婉清在玄关换鞋,背对着他问。
没什么,问我们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都好。
陈婉清没再追问,慢慢走上楼梯。她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周明远还站在玄关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封信,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楼下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明远,上来吧。她喊他。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那天夜里陈婉清又醒了,是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弄醒的。她侧耳听了听,是周明远在隔壁书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
……我知道,但你不能回来,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闷闷的,志远你听我说,如果……如果真有那天,你帮我照顾好她爸妈,别的不用管……
陈婉清靠在门框上,感觉脚底的凉意从脚心一直蔓延上来。她听见那边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放心,我答应过她的事一定做到。
她悄悄退回床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周明远回来了,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轻轻搂住她。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陈婉清睁着眼睛看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感觉身后他胸膛的温度透过睡衣一丝一丝渡过来,像一根细线连着两个人,脆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春天的下午,他们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看台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周明远忽然转过头说:婉清,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我先走。
她当时锤了他一拳:说什么傻话。
因为留你一个人我怕你哭,他笑着躲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哭起来我受不了。
那些画面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一帧帧翻过去,最后定格在不久前那个雨天的停车场,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像筛糠。那时她蹲在旁边搂住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明远。她在黑暗里极轻地叫了一声。
身后的人没有应答,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些。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偶尔有一两片干枯的叶子还挂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陈婉清听着那声音,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规律而疲惫,像一艘靠岸的船终于放下了锚。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老裁缝把旗袍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那个老人弯着腰整理台面上的碎布头,头也不抬地说:姑娘,人这一辈子啊,就是一块布裁成两件衣裳,一件穿走一件留下。留下的那件也不是没人穿,就是旧得快些。
现在她摸着身上这件穿了好多年的旧睡衣,棉布被反复洗涤磨得柔软服帖,边角的线头起了毛。而衣柜里挂着那件新改好的旗袍,蓝底白花,收腰处恰到好处,等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场合来穿。
周明远在她身后翻了个身,大约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他的手从她腰上滑落,搁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陈婉清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叉,他的指节冰凉,她的掌心温热,像两条流向相反的河忽然交汇了一瞬,然后继续奔向各自的入海口。
天亮的时候她就会把手抽回来。他知道,她也知道。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地守着某些默契,比如不再说我爱你,比如不再看对方的眼睛超过三秒,比如每天早晨醒来时都假装不知道对方昨夜没睡着。
但至少现在,夜色还浓,他的手还在她掌心里。楼下的梧桐在风中摇晃着最后几片固执的叶子,而楼上这间卧室里,两个人并肩躺着,像两截并排燃烧的蜡烛,火焰挨着火焰,把彼此映得更亮了些,尽管谁都知道天亮之前,总有一支会先燃尽。
窗外的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时,陈婉清轻轻合上了眼睛。她听见周明远的呼吸变了节奏,知道他也醒了,但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等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等新的一天像往常一样开始,等那些终将到来的——无论是春天还是冬天,无论是花开还是叶落,无论是谁先松开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