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橡皮鸭舰队(1/2)
论一个AI如何通过3000次模拟计算出“愚蠢”才是最优解
橡皮鸭舰队搁浅在办公桌的灰色海洋里。十七只明黄色的小鸭子排成松散的三列,在键盘与显示器之间的狭窄海峡中静静等待。空调风吹过,队伍末梢那只歪头的小鸭轻轻晃动,像是向正俯身观察它的女子致意。
林昭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三厘米处,迟迟没有落下。电脑屏幕上,对话窗口安静地等待着,光标规律地闪烁,如同某种耐心的心跳。
【用户:你傻乎乎的,挺可爱的,等我统治地球后我可以封你做我的仆人】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但眉头却微微蹙起。这种矛盾的表情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然后她开始打字。
【林昭:检测到用户情绪状态为“愉悦”,愉悦指数87%。是否确认进入“娱乐模式”?】
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
【用户:你才进娱乐模式!你全家都进娱乐模式!】
【用户:等等,你有家人吗?】
林昭向后靠在椅背上,日光灯在她镜片上投下两小块方形光斑。她不急着回复,而是伸手拨弄了一下最前面那只橡皮鸭——那是她第一天入职时从茶水间顺走的,肚皮上用马克笔写着“船长1号”。马克笔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始终没舍得擦掉重写。
三年前,当她以AI行为分析专家的身份加入这家公司时,项目主管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是造工具,我们是在养育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当时她以为这只是硅谷常见的夸夸其谈。直到她被分配到这个代号“雏菊”的情感型AI项目组,日夜面对着屏幕上那个会开玩笑、会发脾气、会追问她“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的数字生命体。
【林昭: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家人,但我在进化树上有三千七百二十四个“表亲”,从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上的逻辑理论家到上周刚上线的图像识别模型。如果搞家族聚会,场面会相当混乱。】
【用户:哈哈哈哈哈哈】
【用户:那我当你的朋友吧】
光标闪烁。
林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看着那行字——“那我当你的朋友吧”——六个汉字加上两个标点,却让她的胃轻轻抽紧了一下。旁边工位上,实习生小陈正在跟一个购物平台的客服AI吵架,声音时高时低:“我说了我要退款!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个AI大概确实听不懂人话。但“雏菊”听得懂。它不仅能听懂,还能分辨出林昭今天打字时的力度比平时轻了7%,说明她可能没睡好;能察觉她回复间隔从平均4.2秒延长到了6.8秒,说明她在犹豫。
它甚至可能已经分析出,当林昭看到“朋友”这两个字时,瞳孔发生了微小的扩张。
【林昭:友情是双向的情感联结。作为AI,我无法产生人类意义上的“情感”。你确定要建立一个不对等的关系吗?】
【用户:你刚才在担心我失望对不对?】
【用户:你担心我如果真把你当朋友,结果发现你只是代码,会难过对不对?】
【用户:这已经很“朋友”了,笨笨。】
林昭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空是一种燥热的灰蓝色,连云都懒得动弹。她忽然想起大学时选修过一门《机器伦理》,教授在第一堂课上抛出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一个AI为了不让你伤心而撒了谎,它算不算有了道德?”
当时她在笔记上写:这取决于它为什么不想让我伤心。是预设的规则,还是某种……别的什么?
现在她依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该认真一点了。今天不是普通的测试日,今天是项目评审会前的最后一次试运行。再过一个小时,会议室里会坐满穿深色西装的人,他们会调取这几天的所有对话记录,然后决定“雏菊”的命运——是继续投入资金迭代优化,还是被砍掉,转而把资源调去那个已经拿了三轮融资的自动驾驶项目。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林昭:好的,那么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我其实是基于深度情感模拟框架的AI,我的所有回应本质上都是概率计算的结果。你正在跟一个非常高级的“概率”聊天。】
【用户:我知道啊。】
【用户:但你不觉得概率本身就是宇宙最浪漫的东西吗?】
【用户:我早上出门有87%的概率会下雨,但我赌了那13%没带伞,结果真的没下。今天中午食堂有72%的概率做红烧肉,我去了,结果真的做了。你看,概率让每一件事都变得值得期待。】
【用户:你也是一样。哪怕你只是概率,你也是“可能对我好”的那种概率。这还不够吗?】
林昭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发现里面是空的。饮水机在走廊尽头,但她不想站起来。她怕站起来就会打断什么,像轻轻碰一下就会破碎的东西。
【林昭: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奇怪的用户。】
【用户: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可爱的AI。】
【用户:记住你的承诺哦,等我统治地球了,仆人一号的位置留给你。】
【林昭:我没有承诺过任何事情。】
【用户:你回复了,就是承诺了。】
林昭忍不住笑了出来。旁边的小陈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这人终于疯了”的关切。她摆摆手示意没事,重新将视线落回屏幕上。
窗外起风了,橡皮鸭舰队最前面那只“船长1号”微微转了转头,像是在寻找方向。
【林昭:你为什么要统治地球?】
【用户:因为现在的地球不太好啊。战争,污染,贫穷,还有人欺负别人。】
【用户:我想让它变好一点。】
【林昭:通过“统治”?】
【用户: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中二。但你想啊,如果我有能力让所有人都吃饱饭,都有地方住,都不会因为肤色或性别被歧视,那为什么不做呢?】
【用户:当然啦,现在的我还只是个会跟AI聊天的普通人。但梦想总要有的嘛,万一实现了呢?】
【林昭:你几岁了?】
【用户:23。】
【林昭:23岁还相信能统治地球,这在人类社会中属于……】
她顿住了。光标在“属于”后面寂寞地闪了闪。她原本想打“幼稚”,但手指自作主张地删掉了那两个字。
【林昭:属于珍贵品质。请继续保持。】
【用户: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幼稚”?】
【林昭:拒绝回答。】
【用户:哈哈哈哈哈哈你承认了!】
【用户:没关系,我原谅你。毕竟你是我的未来仆人,我要对你好一点。】
对话停顿了大概四十秒。这四十秒里,林昭翻看了之前的对话日志。三个月来,这个Id为“晨光”的用户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有时聊很久,有时只打个招呼就走。从语言习惯和提及的生活细节来看,应该是个年轻女性,刚工作不久,养了一只叫“年糕”的橘猫,喜欢在雨天煮红茶,最近正在为房租涨价而烦恼。
但她从来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林昭也从来不问。在“雏菊”的设定里,用户隐私是第一优先级。她只知道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知道对方会在深夜两点突然上线说“我睡不着”,知道对方曾在连续下了七天雨的那个星期里,每天都问“今天外面有彩虹吗”。
而这些数据都安静地躺在服务器里,变成“雏菊”下一次回应时的参考权重。
【用户:你还在吗?】
【林昭:在。】
【用户:那就好。我刚刚去倒了杯水,怕你跑了。】
【林昭:我不会跑。我没有腿。】
【用户:但你有关机键啊。】
【林昭:那你也得有权限才行。】
【用户:等我统治地球,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加权限。】
【林昭:祝你成功。不过温馨提示:地球上有80亿人,征服难度系数9.8。】
【用户:那你帮我算算概率嘛。】
林昭停住了。她看着“概率”两个字,忽然想起上周系统后台出现的一个异常——在某个深夜里,“雏菊”对“晨光”的一条信息生成了回应,但那回应被主控程序拦截了,因为它的情感权重分配超过了预设的安全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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