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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八月五日午后三点十七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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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坏了。

这是许明远发现的第一件事。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西瓜,汁水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遥控器上蓝色的数字跳了又跳,空调沉默如一块锈铁,连那声熟悉的“滴”都不肯施舍。他抬头看那白色的机体,去年夏天还嗡嗡作响地吐着冷气,今年却像老去的蝉,再不肯开口。

窗外的蝉在叫。它们从来不管人间死活。

他数了数手机里的消息,三条工作群通知,两条外卖广告,还有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小心翼翼的声音:“小远啊,妈妈看你朋友圈说热,给你寄了绿豆,记得煮来吃。”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了又暗下去。

二十六楼。这座城市浮在热浪里,像一口蒸锅。许明远靠在窗边往下看,街道上的人影小小的,撑着伞或者戴着帽子,从地铁口涌出来又散开,各自奔赴某处有冷气的地方。远处工地的塔吊一动不动,连钢铁都懒得晃了。

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年。搬进来的时候刚分手,前女友说这房子朝西,夏天会热死。他说没关系,有空调。现在空调死了,她说的诅咒应验了一半。

许明远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是温的。他弯下腰,把整张脸凑过去,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带着一点漂白粉的味道。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没有空调,外婆打一盆井水放在堂屋,水汽慢慢升起来,屋子里就有了凉意。他趴在水盆边看自己的倒影,被水纹揉碎了又拼好。

外婆去年冬天走的。那盆井水早就干了。

手机又响起来。是同事林薇,问他下午的线上会议能不能提前,说她的猫中暑了要送去医院。许明远说好,挂了电话才发现空调遥控器还在手里,塑料壳被他攥得发烫。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慢慢暗下去。

热。前所未有的热。空气黏稠得像糖稀,裹住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他开始出汗,先是额头,然后是后背,衬衫黏在脊椎上,一路向下。他走进客厅想打开窗,推开玻璃的瞬间热浪扑进来,比屋里还凶。外面的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像谁呼了一口热气。许明远又把窗关上了。

他坐下来,沙发烫屁股。他又站起来。

冰箱里有啤酒,他拿了一罐,拉环拉开的声音脆生生的,泡沫涌出来溅在手上,凉了一瞬。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冰的,短暂的,很快被体温同化。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瓷砖贴着小腿,凉意从接触面慢慢爬上来。小时候外婆家的地砖是青色的,夏天午睡的时候他躺在上面,外婆说会着凉,拿草席给他垫着。他不肯,说凉快。外婆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风小小的,吹在脸上痒痒的。

他把啤酒喝完,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铝皮变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空调还是不肯好。许明远想打电话找维修师傅,翻通讯录才想起来去年那个师傅说他年纪大了不干了,推荐了另一个人,号码他存在备忘录里。他划开手机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汗珠滴在玻璃面上,指纹解锁失败了一次两次。备忘录里乱七八糟记着很多东西:外婆的药名,前女友的生日,楼下便利店打折的时间。他找到那个号码拨过去,对方说师傅今天排满了,明天上午看看能不能来。

明天。他要在这个蒸笼里待到明天。

许明远突然想起楼下的便利店有卖那种小风扇,充电的,夹在床头可以吹。他决定下楼一趟,顺便透透气。换鞋的时候鞋柜上掉下来一张照片,他和前女友在青岛的海边,两个人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笑得没心没肺。他捡起来看了两秒,塞回鞋柜最里面。

电梯里凉快一些。金属轿厢像个简陋的冰柜,保留着一丝不知谁带进来的冷气。他站在里面不想出去,任由电梯从二十六楼下到一楼,叮的一声门打开,热浪重逢。他迈出去,像从一个梦境走进另一个。

便利店只有三个顾客,两个在冰柜前挑饮料,一个在收银台前付款。许明远径直走到货架前找风扇,只有一个了,粉色的,小小的,写着“随身清凉”。他拿起来看说明书,还没看完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最后一个了。”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连衣裙,手里也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对视一下都笑了。

“给你吧,”女孩说,“我就随便看看。”

“你拿着吧,”许明远把风扇递过去,“我再找找别的。”

“真的不用,我家住一楼,比你们高层凉快。”

最后风扇还是到了许明远手里。女孩买了两根冰棍走了,出门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回见”。许明远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小盒子,塑料包装被他捏得有点皱。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像螺丝拧久了终于转了一下。

他买了冰水,买了西瓜,买了三根绿豆冰棍,一包烟。其实他戒烟半年了,但今天想抽。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一点,影子从脚下拉出去,瘦长一条。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出来被风压歪。他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劣质的,焦苦的,像十七岁第一次抽烟的味道。那时候他们一群人躲在教学楼后面,一人一口传着抽,有女生被呛哭了,男生们笑成一团。那个女生后来成了他初恋,现在嫁去了南方,朋友圈里偶尔晒两个孩子的照片。

许明远没把烟抽完,摁灭在便利店门口的灭烟柱里。他拎着东西往回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夕阳从楼缝间切过来,光柱里尘埃翻飞,细小稠密。他走在光里,汗流得更凶了,但步子慢下来。二十六楼的高层住宅立在前面,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的天光,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电梯里又碰见了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动着小手,脸蛋红扑扑的。许明远往里挪了挪让出空间,年轻妈妈冲他点头笑。小孩伸手够他塑料袋里的冰棍,妈妈说“别闹”,小孩不听,手指头攥着塑料袋不松。许明远蹲下来,把绿豆冰棍掏出来隔着袋子贴了一下小孩的手背,凉得小孩缩手缩脚地笑起来,咯咯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

“谢谢啊,”年轻妈妈说,“这天实在太热了。”

许明远说没事。电梯到了五楼她们下去,门关上之前小孩还在看他,眼睛黑亮亮的。许明远冲他摆摆手,电梯门合拢。

二十六楼到了。他打开家门,热浪又迎上来,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他把绿豆冰棍放进冰箱冷冻层,西瓜塞进冷藏,冰水拧开喝了一半,凉意从食道一路沉下去。然后他拆开那个粉色的小风扇,装好底座,夹在床头。按下开关,叶片转起来,小小的风扑在脸上,微弱得像外婆的蒲扇。

他在床边坐下来,背后是西晒的墙,温热的,像人的体温。窗外的蝉还在叫,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紫红,再慢慢沉进灰蓝。他摸到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妈,绿豆收到了,我明天煮。”

他想说点什么别的。想说今天空调坏了,想说楼下便利店遇到一个好心女孩,想说电梯里有个小孩笑得真好看。但他最后只说:“这边挺热的,你注意身体。”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床头发呆。粉色的小风扇呼呼地转着,风速调到了最大,还是只有小小的一股。许明远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同样炎热的午后,外婆带他去村口的大樟树下乘凉。树冠遮天蔽日地撑着,树下阴凉比别处低了好几度,老人们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追着跑。外婆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他。橘子是温的,甜里带着一点酸。他问外婆为什么不在家待着,外婆说屋里闷,树底下有人。

有人。原来凉快的秘诀是有人。

许明远睁开眼,看着房间里慢慢暗下来的光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说猫没事了,谢谢他改时间。他回了个表情包。又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朵玫瑰花。他盯着那朵玫瑰看了很久,像素的,红色的,在一片聊天记录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次他推开了窗,晚风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的味道——烧烤摊的烟火、汽车的尾气、高架桥那边模糊的花香。风是温的,但比下午好多了。楼下街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许明远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二十六楼的风比地面大一些,吹在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凉意。他看见街道上的人多起来了,散步的老人,遛狗的情侣,踩着滑板车的小孩从人行道上倏忽而过。那些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动着,像一锅慢慢凉下来的粥里翻涌的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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