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银杏树下(2/2)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他说,“周六吧,我去车站接你。”
周六一大早,林晚就起来了。对着衣柜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是去年生日时陆明远送的。头发比平时多梳了几遍,还涂了点口红——她已经很久不化妆了。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高楼。林晚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七年前在天台上指过的方向,现在真的到了,她却觉得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比现在真实得多。
陆明远在车站出口等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比在学校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看见她,他笑了笑,伸出手想接她的包。
她没松手。“我自己来。”
他收回手,也不勉强。“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办公室。”
市教育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楼里。陆明远的办公室在六楼,不大,但窗明几净。桌上摆着电脑、文件架,还有一小盆绿萝。窗外的确有一棵银杏,比学校的小得多,叶子也黄得晚些,还带着绿边。
“坐。”陆明远给她倒了杯水,“怎么样,还行吧?”
林晚端着水杯环顾四周。“挺好的。”她说。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车流声,楼下有人在说话,但办公室里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陌生的气息——他用了一款新香水,带点雪松的味道。
陆明远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转身打开文件柜:“给你看点东西。我最近在做的课题,关于中学语文课程改革的。”
他拿出一叠文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林晚听着,那些词她都懂——核心素养、群文阅读、大单元教学——但此刻它们从陆明远嘴里说出来,却像另一种语言。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很快乐。在这个新的环境里,做着他一直想做的事。而这种快乐,是南城中学给不了他的。
“……晚晚,你在听吗?”
她回过神。“在听。”
陆明远放下文件,看着她。“其实,”他顿了一下,“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申请调到市里来。我打听过了,这边几所中学都在招语文老师……”
林晚没说话。窗外那棵小银杏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去,落在窗台上。
“明远,”她轻声说,“你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她不会离开南城的。”
“那……我可以周末回去……”
“来回四个小时。”林晚笑了笑,“你能坚持多久?一个月?半年?然后呢?”
陆明远沉默了。他们都知道答案。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距离会把所有东西都磨平——激情、耐心,还有爱。七年已经让他们把爱情磨成了习惯,再磨下去,就连习惯都没有了。
“我该回去了。”林晚站起来,“下午还有一趟车。”
陆明远送她下楼。走过那棵小银杏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想替她拂去,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晚晚,”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你没有对不起我。你选了你的前程,我选了你的前程。我们是一样的。”
他愣了愣。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是啊,”他说,“我们都选了对方的前程。”
回程的大巴上,林晚靠窗坐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她把那枚第七年的银杏书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灯火看。
叶脉还是那些叶脉,像河流,像道路,像纵横交错的命运。她想起七年前的天台,想起陆明远指着远方灯火时眼睛里的光。那时候他想要的东西,现在都有了。只是她不在那些东西里面。
大巴驶出市区,灯火渐稀,田野又出现在窗外。黑夜罩下来,只有车前灯照着前方一小段路。林晚把书签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明远发来的短信:“到了告诉我。”
她没有回。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些话听不真切,但林晚知道,大概是一些关于离别的话,关于银杏的话,关于第七年的话。
车到南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车站外冷冷清清的,几家店铺亮着昏黄的灯。林晚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风衣,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南城中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铁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那几棵银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门卫室亮着灯,老张头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出来,在空荡荡的校门口转了一圈,散在风里。
林晚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铁门外朝里面张望。
“你是……这里的学生?”林晚问。
女孩转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不是,”她说,“我来看银杏。以前我在南城中学读书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来看的。今年来晚了,叶子都落光了。”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喜欢站在银杏树下,等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那时候她以为,银杏落了还会再黄,人走了还会回来。
“明年早点来。”她说。
女孩点点头,又看了铁门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笃笃地敲着水泥路面,越来越远。
林晚站在路灯下,抬头看那几棵老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风过处,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摊开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是完整的,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如初。她轻轻合拢手掌,把叶子握在手里。
然后她松开手,叶子从指缝间滑落,飘向地面,和满地的碎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林晚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下一个路灯缩短,再拉长。如此反复,像一条永远到不了头的路。
她忽然想起毕业那年,陆明远在银杏路上念的那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早有预兆,在银杏第一次黄的时候,在他们第一次说“再等等”的时候,在每一个他们把对方往前推一步、自己后退两步的时候。
他们都选了对方的前程。
而前程里,没有彼此。
走进家属院的时候,三楼亮着灯。母亲还在等她。林晚加快脚步,噔噔噔地爬上楼梯,从包里摸出钥匙。
开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明远:“到了吗?”
林晚站在玄关,灯亮着,拖鞋摆在脚边,厨房里飘来汤的香气。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换上拖鞋,朝厨房走去。
“妈,我回来了。”
窗外,南城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整座县城沉入深秋的夜里,风穿过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