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打败魔王的钥匙(2/2)
林夏看着那两条路,心里忽然响起另一首歌谣,是幼儿园老师教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那旋律轻快活泼,像小鼓点敲在心上。她下意识地往鹅卵石路的方向偏了偏身子,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什么——想起父亲把她举过头顶时唱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那声音笨拙而温柔,父亲五音不全,但唱得很认真。
她选了土路。
野菊花的香气扑上来,土路踩上去软软的,偶尔有小石子硌到脚心。走了大约一百步,路旁的景物忽然暗下来,两侧的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沉沉的森林。树木很高,枝叶密不透风,月光完全被遮挡在外面,只有路的正上方留出一条窄窄的天光,像一道银色的裂缝。
森林深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行。林夏攥紧了拳头,她想喊奶奶,但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消失了,身后也是一片黑沉沉的森林。
她强迫自己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黑色的沙砾,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森林里那些窸窣声越来越近,她不敢转头看,只能盯着头顶那一道天光,像盯着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她绊了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她爬起来,低头一看,膝盖擦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那些窸窣声忽然停了。森林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非常非常轻,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林夏愣住了。这歌声她听了无数遍,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小朋友们围成圆圈坐着,老师在后面悄悄地丢手绢。但此刻这首童谣在黑暗的森林里响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了——那些简单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每一个字都在发出微弱的光,把周围的黑暗推开一点点。
她跟着唱起来:“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
歌声从她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膝盖上的伤口不疼了。黑暗退得更远了一些,那些窸窣声彻底消失了。头顶的天光变宽了,银色的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前方。
森林在歌声中退去。路重新变得清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塔,塔身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最顶端有一扇很小的门。
林夏走到塔前,仰头看着那扇门。门是锁着的,锁孔的形状很奇怪,弯弯曲曲的,像一只耳朵。
她伸手碰了碰那扇门。门冰冷冰冷的,触感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她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沉重的,缓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魔王就在里面吗?”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门缝里飘出一缕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很多层布裹住了: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是奶奶唱过的那首。但声音不对,它太疲惫了,太苍老了,像是唱了太多年,已经快要唱不动了。
林夏把手从门上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六岁,膝盖上还有伤,穿着奶奶给她缝的小碎花裙子。她长得还不够高,够不到塔顶那扇小门。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盘腿坐在塔前的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塔身微微震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门缝里的光变亮了一些。林夏听到门后面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一下,又一下。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她唱到这里停住了。门后面那个声音接了下去,很轻很轻的:“……谁来也不开。”
塔顶的门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林夏仰起的脸上。门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某种更古老更广阔的东西——像夜空,像深海,像所有被遗忘的歌谣集合在一起形成的某种存在。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它没有了刚才的疲惫和苍老,变得清澈而年轻,像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你是谁?”林夏问。
“我是被你忘记的那部分。”门又开大了一些,光漫出来,照亮了整片开阔地,“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每一个听到歌谣的孩子都会走到我门前,但很多人唱着唱着就走远了。他们不再唱‘小兔子乖乖’,他们去唱别的歌了。”
“别的歌不好吗?”
门里的光闪烁了一下。“不是不好。只是……那些歌不会开门。”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母亲,母亲现在很少哼歌了,每天忙着工作、做饭、打扫房间,偶尔哼两句也是手机里放的那些流行歌曲。想起父亲,父亲上次把她举过头顶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年前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关于长大,关于遗忘,关于那些童谣如何在时光里一点点变淡,直到有一天你想唱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全歌词了。
“我要怎么打败你?”她问。
“你把那些歌都唱一遍,”那个声音说,“把你还记得的都唱出来。如果你唱完了还能想起新的,我就输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她唱“摇到外婆桥”,唱外婆桥后面的糖和果;她唱“两只老虎”,唱它们跑得快的奇怪原因;她唱“小燕子”,唱它年年春天来这里的约定;她唱“丢手绢”,唱小朋友们在圆圈后面悄悄的笑;她唱“月亮走”,唱笆篓里装了什么样的梦。
一首接一首。有些歌她以为自己忘了,但一张口,旋律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带着具体的画面——幼儿园午睡时老师拍着床沿哼的那首,夏天傍晚邻居阿姨抱着孙子唱的那首,奶奶摘豆角时随口哼的那首,还有妈妈在厨房做饭时背对着她轻轻唱的那首。
门越开越大。光越来越亮。
唱到后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了,那些歌谣彼此交织,像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最后分不清源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也要变成一首歌谣,飘进那扇门里去。
“够了。”那个声音说。
门彻底开了。光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她。她看见门里面没有塔的内部,没有楼梯,没有房间,只有一片无垠的白色,像一张巨大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歌谣,各种各样的歌谣,从古到今,从南到北,有些她听过,有些她听不懂,但它们都在发光,轻轻地唱着。
“你不是魔王。”林夏说。
“我不是。”那个声音笑了,“我是保管者。那些关上的门,那些被遗忘的歌,都在我这里。等你长大了,等你走远了,等你把童年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我就在这里守着。有一天你忽然听见一首童谣,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就是我在帮你开门。”
“那奶奶说的魔王……”
“魔王就是遗忘本身。”那个声音说,“但它不是坏的。它只是……让一些东西暂时睡着。而你,你现在把它们叫醒了。”
光渐渐收拢。林夏感觉自己在后退,离开那扇门,离开那座塔。她回头看了一眼,塔正在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但门里的光还在亮着,温暖而坚定,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我还会再来吗?”她喊。
“你会来的。”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人都会来很多次。每一次你想起一首小时候的歌谣,你就来了一次。”
林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老屋的床上。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竹林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醒了?”奶奶放下蒲扇,摸摸她的额头,“你昨晚上说梦话,唱了一晚上的歌。”
林夏坐起来。膝盖上没有伤口,小碎花裙子干干净净的。但她知道那些事发生过,那扇门,那座塔,还有那个保管歌谣的声音。
“奶奶,”她问,“那些歌……会一直在那里吗?”
奶奶看着她,目光像月光一样柔和。“只要还有人唱,它们就在。”她说,“你听见它们的时候,门就开着。你唱它们的时候,路就亮着。”
窗外竹林沙沙响。林夏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奶奶笑了,跟着她一起唱。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苍老一个稚嫩,穿过竹林的晨风,穿过老屋的窗棂,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扇门开着。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