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梧桐不识(1/2)
雨是在黄昏时分停的。连下了三日,空气里浸满了潮润的甜腥气,青石板路面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面面碎裂的旧镜子,照着行路人疲惫的脸。
周眠收了伞,站在巷口。梧桐叶上积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啪,啪,啪。他数到第十七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有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油锅的滋啦声。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绿豆汤,搁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上面趴着一只苍蝇,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其实不确定那家店还在不在了。
毕业后第七年,这是第一次回来。出差顺路,本可以不来。但飞机落地的那一瞬间,脚底下传来的震颤,把他心里某个封了许久的盒子震开了一条缝。他关了手机导航,凭着记忆走。路变了,楼高了,但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下的修鞋摊也还在,只是修鞋的老头换成了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正低头刷短视频。
走到第三个岔口往右拐,再走五十步。他停住。
店还在。
门脸比记忆中旧了许多,木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勉强能认出“旧时光”三个字。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边角卷了起来。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亮着暖色的灯,几桌客人零零散散地坐着。
他站在门外,手心有点潮。不是因为天热,七月末的傍晚其实已经凉下来了。他握了握伞柄,又松开。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
他想起昨晚,睡前刷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发的群聊截图,截的是另一群人的聊天。他本要划过去,却瞥见了那个名字。
“沈知意下周回老家,有没有人约饭?”
头像没换,还是那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然后他打下四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什么也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闭上眼睛,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然后手机亮了。
“想到久别重逢会心动。”她说。
时间是23:47。
他没回。不知道该怎么回。那句“晚安”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梅子核。他就那么握着手机,直到屏幕再一次暗下去。
过了大概三分钟,又亮了。
“梦到我。”
周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店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几张木桌错落摆着,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每个桌上放一只玻璃瓶,插着不同的花——雏菊,满天星,还有一枝紫色的不知名野花。角落里一台老式留声机在转,放着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女声沙哑温柔,唱的是“AreyougogtoScarbhFair”。
吧台后面没有人。他就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伞靠在桌腿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梧桐树影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喝点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回过头。
沈知意站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正往里面倒热水。她穿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腕子,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颗很小的银铃铛。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些,刚刚过肩,松松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有一点刚洗过脸的潮湿,睫毛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她没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像是在等什么。
“柠檬水吧。”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去冰箱里拿柠檬。背对着他,刀落在砧板上,一、二、三,切了三片,放进杯子里,又从旁边的小罐子里舀了一勺蜂蜜。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只有刀子、杯子、勺子碰撞的细碎声响。留声机里的歌刚好唱完,唱片跳了一下,换成了另一首,钢琴的前奏,几个零落的音符,像雨滴从屋檐上掉下来。
她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有一颗沿着弧线滑下来,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好久不见。”她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滴水,啪。
“嗯,”他说,“好久不见。”
柠檬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边缘变得透明。他伸手去碰杯子,指尖碰到的是凉的——凉的?这水是凉的。
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摆弄那根红绳上的银铃铛,轻轻一拨,极细碎的一声响。
“你记错了,”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不喝热水。”
周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啊,他记错了。他记得她冬天总捧着一只保温杯,里面泡着红枣枸杞,热气氤氲了她半边脸。但那不是七年前,那是更早的时候,大学。那时候她怕冷,总是手脚冰凉,冬天上课要抱着暖水袋。但他脑子里的画面太牢固了,牢固到自动覆盖了后来的一切。
“店开了多久了?”他问。
“三年。”她说,“毕业后到处跑了一圈,最后回来了。觉得这里好,就盘了这间店。”
“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生活。”她耸耸肩,“旅游淡季的时候清闲一些,旺季忙一点。但我不喜欢太忙,所以旺季有时候也关门。”
他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店里那桌客人起身走了,门轴又响了一声。安静下来,留声机里的钢琴声就显得格外清晰。是一首老曲子,他听过,但叫不上名字。旋律很简单,重复着几个音,像一个人在原地转圈,不急,也不停。
“你呢?”她问,“这次回来待几天?”
“明天下午走。出差路过。”
“哦。”
她端起自己那杯热水——凉的,她喝了一口。他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但现在那里空着。
他也喝了一口柠檬水。凉的,蜂蜜还没完全化开,底下有一丝甜,上面是柠檬的酸涩。他喝得慢,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前天,”她忽然开口,“我去爬山了。”
“嗯?”
“城郊那座,凤凰山。小时候春游去过的那座。”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山顶上那棵大榕树还在,树上挂满了红绸带,都是许愿的人挂的。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很大,那些绸带哗啦啦地响,像好多人在说话。”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头看,没有人。”她笑了一下,“是风。风把树上的铃铛吹响了,叮叮当当的,听起来像是‘知意、知意’。”
她抬起手腕,拨了一下那颗银铃铛。叮。
“所以你回来了。”他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