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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梧桐不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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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但眼神认真起来,“你收到我的消息了?”

他张了张嘴。吧台上的电话响了,铃声响了两声,又停了。有人接了,说话声模模糊糊地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内容。留声机里的钢琴曲也刚好终了,唱针抬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世界安静了那么一瞬。

“收到了。”他说。

“为什么不回?”

柠檬水里的冰块开始化了,发出细小的咔咔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和她手上那道一样,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把那只手放到了桌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声音有点涩。

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铁盒是薄荷糖的盒子,表面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他认得这个盒子,大学时候她总揣在包里,上课的时候偷偷往嘴里塞一颗,然后递给他。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留着。

“打开看看。”她说。

他掀开盖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全是便利贴的大小,各种颜色——粉的,黄的,蓝的,绿的,有些角已经卷了,纸边泛着黄。最上面一张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想到久别重逢会心动。——23:47”

是他的字。他认出来了。那是七年前,他半夜睡不着,在床头摸了支笔,随手写的。写完就忘了。后来她来帮他收拾行李,他正忙着接电话,没注意她拿了什么。

“你……都留着?”

“嗯。”她把铁盒重新盖上,手指按在盒面上,指尖微微泛白,“你走的第二天,我在你枕头底下翻到的。那时候你已经在飞机上了。我把它贴在我的日记本里,后来搬家,又把它们一张一张撕下来,放在这个盒子里。”

她看着他。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七年过去了,她瘦了一些,眉目间少了些圆润,多了些棱角。但眼神没变,还是那样,专注地、安静地看着他,像大学时她在图书馆对面看书,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只是那时候她看得漫不经心,现在,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上。

“你走以后,”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换了三个城市,两个工作。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写一张,写完了就塞进这个盒子。后来不写了,因为这个盒子满了。”

她打开盒盖,把里面的纸条倒出来,铺在桌面上。花花绿绿的一小片,像秋天的落叶。他随手拿起一张粉色的,上面写着:“梧桐树叶落了,扫地的阿姨把它们堆在一起,点了一把火。烟飘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你有没有闻到。”

再拿起一张黄色的:“今天下雨,忘了带伞。淋着雨走回来,想起你总把伞往我这边斜。”

蓝色的:“梦到你回来了。醒了之后,发了一会儿呆,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梦到。”

绿色的:“第二十七天。我学会了做柠檬蜂蜜水,凉的那种。”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手微微发抖。最后一张是白色的,很新,边角平整,上面的字迹还没完全干透。

“周眠,我等你回来——2026年8月4日。”

昨天。

他抬起头,喉咙发紧。她坐在对面,双手捧着那只凉透了的杯子,指腹沿着杯沿一遍一遍地摩挲。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为什么是今天?”他问。

“因为七月最后一天,有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路过店门口,篮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枝栀子花。她说送给我,不要钱。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送给有缘分的人。’”

她顿了顿。

“我把花插在瓶子里,放在吧台上。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到第二天早上花就谢了,但我总记得她说的话。就觉得,嗯,可能就是今天。”

留声机又转起来了,这次是一首中文歌。很老的歌,唱的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旋律悠悠地淌出来,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窗外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路灯的光在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条上投下温暖的橘色,字迹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周眠伸手,覆在她搁在桌面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像那杯柠檬水。他没有收手,她也没有抽开。

“对不起。”他说。

她摇摇头:“不用说对不起。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那些纸条里抽出一张,递给他。淡蓝色的,他的字迹,边角有一点皱,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了。

“想到久别重逢会心动。”

她看着他。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点小小的光斑,像两颗将落未落的星子。

“周眠,”她说,“你还心动吗?”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唱针划过唱片细碎的沙沙声。那首歌还在唱,唱到“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吧台上的栀子花已经谢了,花瓣干枯成褐色的薄片,但余香还在,丝丝缕缕地浮在空气里,像一缕捉不住的旧时光。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个铁盒的底部,摸出了一张他自己也没见过的纸条。小得近乎吝啬的一张,折了两折,塞在最底下,像是故意藏起来的。他展开来,上面是她的字,小小的,挤在一起,像怕被人看见:

“我等过你了。”

“现在换你等我了。”

他抬头。她已站起身来,走到吧台后面。背对着他,把洗净的杯子一只一只倒扣在架子上,动作很慢,很稳。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留声机里的歌唱完了。唱针抬起来,咔哒。

世界安静了。

他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晃,路灯的光凝固在桌面上,像一小片静止的湖。凉掉的柠檬水里,最后一块冰正在融化,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会坐多久。也不知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会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

但门口的铃铛响了,叮铃——有人推门进来。一个年轻女孩,湿漉漉的头发,怀里抱着一只猫。猫是橘色的,眯着眼睛,像极了她微信头像上那只。

沈知意回过头来,对着女孩笑了笑:“来了?随便坐。”

女孩把猫放在地上,橘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周眠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蜷在他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周眠低头看着它。猫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的。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发来那两条消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深夜,安静,抱着手机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回复。

她发了。

他来了。

这中间隔了七年,两千五百多天,六万多小时。而这六万多小时里,有一件事始终没变——梧桐树还在长,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他以前听人说过,梧桐是最痴情的树,因为它的叶子永远长在同一根枝桠上,落下来,第二年还在那里。

他坐在旧时光里,脚边卧着一只熟睡的猫,面前摆着一杯化尽的柠檬水。

吧台上那枝枯萎的栀子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枝新的。白色的,沾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摘下来的。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

但他知道,他今晚大概不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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