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冻皮凉面(1/2)
天彻底冷下来那天,我妈在电话里说连云港下雪了,不大,盐河边的柳树上挂了薄薄一层,像撒了糖霜。她在厨房里给我寄冻皮和凉面的包裹,电话里能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那边降温没?宿舍暖气热不热?”
我缩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面前摊着西方文论的书,眼睛盯着“解构主义”四个字,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是北京灰扑扑的天,梧桐叶子早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热着呢,妈,你别担心。”
“我给你寄了冻皮和凉面,糖醋的,你自己调。你上次在评论区说想吃,我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颤。那条评论是我凌晨三点发的,写完论文焦虑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刷美食视频,突然刷到家乡的冻皮凉面。晶莹剔透的冻皮切成细条,码在碗里,浇上糖醋汁,撒一把花生碎和香菜。我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港妈,好想吃一口家里的冻皮凉面。”发完就关了手机,没想到我妈看见了。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评论区的?”
“你港妈我啊,什么都会。”她在电话那头笑,“你别光顾着学习,记得吃东西。包裹大概后天到,你收到放冰箱,冻皮要泡一下再拌,别直接吃,冰牙。”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发了会儿呆,翻开那本西方文论,福柯说权力无处不在,话语构建现实。我盯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很遥远。隔壁桌的男生打了个喷嚏,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图书馆的暖气嗡嗡响,像我小时候冬天家里烧的煤炉子。
我记得那是大二的冬天。
第一次在北京过冬,我以为自己扛得住。南方人嘛,连云港虽在江苏,但冬天没有暖气,室内室外一样冷,靠一身正气过冬。来北京前同学跟我说有暖气,我天真地以为冬天可以穿短袖。结果十一月暖气没来那几天,我在宿舍裹着两床被子,脚还是冰的。宿舍是六人间改的四人间,挤得转身都困难。舍友都是北方人,暖气来了以后他们穿薄睡衣满屋晃,我裹着羽绒服缩在上铺,不吭声。
那年期末,我选了门很难的专业课,论文写到崩溃。西方哲学原着选读,教授要我们解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我连中文版都读不明白,更别说英文。图书馆待到深夜,出来时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哈出一口白气,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打给我妈。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睡了。“喂?怎么了?”
“没事,”我嗓子有点哑,“就是问问你,家里冷吗?”
“你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她清醒了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真没有。”我站在路灯下,冻得直跺脚,“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掀被子下床的声音,然后是打开冰箱的动静。“你等着,我给你看个东西。”
微信叮地响了,她发来一张照片。一碗冻皮凉面,糖醋汁浇得匀匀的,花生碎撒在表面,香菜还是翠绿的。碗边放着一双木筷子,是我高中时用的那双,筷头刻着一只小猴子的图案。
“你看,我今天做了一大盆,给你爸和你弟吃的。你不在,我少放了点辣椒。”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就不冷了。路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手背上,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被镀上一层金色。我蹲下来,蹲在路灯底下,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角落有一截我妈的手腕,戴着一只褪了色的银镯子,是我姥姥留给她的。
“妈,等我回去,你给我做。”
“行,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快回去睡觉,大半夜的,冻感冒了怎么办。”
我站起来,往宿舍走。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我。我冲它摆摆手:“别看了,我也没吃的。”它喵了一声,转身跑了。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几盏,像黑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包裹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顺丰小哥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下课,从教学楼一路跑到北门,气喘吁吁地签收。箱子不大,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我抱回宿舍,拆开,里面是两层保温袋,冻皮和凉面分装在不同的密封盒里,旁边还有一小瓶糖醋汁,用农夫山泉的瓶子装着,瓶盖上贴了张便签:“醋多一点,你爱吃酸的。”是我妈的字,圆圆的,每个字都歪向右边。
冻皮是连云港那种特有的,红薯粉做的,半透明,摸上去滑滑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凉面是普通的手擀面,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拌了油防止粘连。我按我妈说的,把冻皮用温水泡了十分钟,捞出来沥干,和凉面一起码在碗里,浇上糖醋汁。醋的酸味一下子弥漫开,混着蒜水和芝麻酱的香,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记忆的锁。
我第一次吃冻皮凉面是上初中的事。
初一那年冬天,期末考砸了,数学只考了七十二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任我妈怎么敲门都不开。窗帘拉着,屋子里黑乎乎的,我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又把纸团展开,把分数那一角撕下来,撕成一条一条的。
我妈在门外站了很久。后来她不敲了,我听见她走开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出来吃饭,有你爱吃的凉面。”
我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塞进来第二张纸条:“冻皮也泡好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还是没动。
第三张纸条:“数学老师打电话了,说你就是马虎,题都会。下次仔细点就行了。你出来,妈不骂你。”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开门。我妈站在门口,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没说话,伸手把我搂了一下。我比她高一个头了,但她还是把我当小孩,拍了拍我的后背。
“走,吃面。”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大碗。冻皮又滑又韧,拌上糖醋汁酸酸甜甜的,凉面筋道。我妈坐在对面剥蒜,一瓣一瓣地剥,蒜皮落在桌子上,白花花的一片。电视开着,没人看,画面里放着《西游记》的重播,唐僧师徒正在过火焰山。
我一边吃一边偷瞄我妈,她低头剥蒜,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也照着我碗里的面。那些蒜末撒在面上,我妈说:“多吃蒜,杀菌。”
“妈,”我嘴里含着面,“你说我是不是特笨?”
“谁说的?”她把剥好的蒜扔进小碟子里,“我家孩子最聪明。下次认真点就行了。”
“可是我认真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更认真一点。实在不行,咱下次再考。一次考试又不能决定一辈子。”
我当时不信。初中生的世界里,一次考试的失败就像天塌了一样。但那天晚上,碗里的面是温热的,电视里的孙悟空正翻着筋斗云,我妈坐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我突然觉得,天没塌。就算塌了,我妈也会给我撑起来。
吃完面我主动去洗碗,我妈拦着不让,说水凉。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冲碗。水蒸气蒙了厨房的玻璃,外面黑漆漆的,透过蒙雾的窗户能看到对面的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没有白头发,背也挺得很直。她哼着一首歌,调子很老,是我姥姥从前常哼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那张撕碎的试卷重新拼起来,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好。七十二分,红色的大字像伤口。但我把它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后来的每个学期,那张试卷都压在玻璃板底下,直到高考完我才把它拿出来,和我妈的纸条一起,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现在在北京,在我的衣柜最上层。
吃完一碗面,我把碗洗了。宿舍没人,一个舍友去实习了,另外两个去上课。屋里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风声。我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到我妈发的那张照片。碗还是那只碗,白瓷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我小时候摔的。那时候我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往客厅走,手滑了,碗磕在水池边上,裂了一道缝但没碎。我妈没舍得扔,用了几十年。
我给她发微信:“面收到了,好吃。”
她秒回:“泡够时间没?别冰着牙吃。”
“泡了十分钟。”
“那就好。学习累不累?我看天气预报北京降温了,你多穿点。”
“穿了。”
“别光说穿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骗我。上次视频你穿个短袖在宿舍,我说你,你还说开暖气了。暖气能开那么大?穿短袖?”
我笑出声来。上个月视频确实穿了短袖,其实是刚洗完澡懒得穿外套。我妈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次真穿了,”我拍了张自拍发过去,裹着羽绒服的,“你看。”
“嗯,这还差不多。”她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声音里带着笑,“好好学习,别太累。冬天过去了,春天就来了。到时候你放假回来,妈给你做一大桌。”
我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对面宿舍楼的墙上,把墙面染成橘黄色。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在夜里响了两声就消失了。
我想起上一次回连云港是暑假。
八月底,天热得不行,连海风都是黏的。我在连岛的沙滩上光着脚走,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湿润的印子。我妈坐在沙滩上的遮阳伞底下,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看我用手机拍照片。
“拍什么呢?”
“拍海。”
“海有什么好拍的?天天看。”
“你天天看,我可是一年才能看到一次。”
她不说话了,低头喝橙汁。阳光穿过遮阳伞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回来时又多了一些。她今年五十二岁了。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子烫烫的,透过泳裤的布料传到腿上。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喊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妈。”
“嗯?”
“我毕业以后想留在北京。”
她喝橙汁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行啊,北京机会多。”
“但是……”
“但是什么?”她转过头看我,草帽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你想留就留,不用管我和你爸。我们在连云港挺好的。”
“我就是觉得……离你们太远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掌心很热。“远什么远,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回来就回来,妈给你做凉面。北京的凉面能跟家里的比吗?”
我摇头。
“那不就得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海风吹过的水面,“你好好干你的事,不用操心我们。我们还没老到需要你天天守着的地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