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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冻皮凉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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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飞过几只海鸥,叫声尖尖的,被风送出去很远。我看着那些海鸥越飞越远,变成几个小黑点,融进海天相接的地方。云很低,一团一团的,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妈,你说孙悟空是从连云港出海学艺的对吧?”

“对啊,花果山嘛,水帘洞嘛。”

“那他学成以后回没回来过?”

我妈想了想,说:“回来了吧。当齐天大圣了以后,不得回来看看老家?”

“那他看完了又走了。”

我妈又拍了我一下,比刚才重了点。“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孙悟空是孙悟空,你是你。你走多远都是我家孩子,回来就有饭吃。”

我没再说话,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着我的太阳穴。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防晒霜甜腻的香气。远处的小孩堆的沙堡塌了一角,他们尖叫着重新修补。海水涨了一点,淹没了刚才我们走过的脚印。

我在北京的冬天里回忆那个夏天的下午,回忆海水漫过脚背的温度。宿舍暖气烧得很足,足到有点燥热。我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对面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连云港夜晚的盐河古巷,灯火璀璨,人影憧憧。

我小时候,我妈常带我去盐河边上玩。那时候盐河两岸还没开发得这么好,路灯稀稀拉拉的,但河边有小摊,卖烤串的,卖凉皮的,卖糖葫芦的。我妈下班晚,接了我放学就直接去河边,给我买一碗凉皮,她自己什么都不吃,坐在旁边看我。

“妈,你咋不吃?”

“妈不饿。”

“你尝尝,可好吃了。”

她就会凑过来,就着我的筷子吃一小口,然后点点头:“嗯,是好吃。你多吃点。”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碗。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要养家,要供我上学,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但给我花钱的时候她从来不犹豫。买书,买资料,买衣服,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没事,妈有”。

盐河的水在夜里是墨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我坐在小马扎上吃凉皮,我妈站在旁边跟摊主聊天。摊主是个胖胖的阿姨,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但手很巧,切凉皮切得飞快,刀起刀落,白生生的凉皮就码进了碗里。

“你家孩子学习好吧?”胖阿姨问我妈。

“还行,挺用功的。”

“用功就好。我家那个就知道打游戏,气死我了。”

我妈笑笑,没接话。她伸手把我嘴角的芝麻酱擦掉,指腹粗糙,蹭得我有点疼。

那些夜晚像盐河水里的倒影一样晃动着,在我记忆里明明灭灭。冬天的北京,窗外刮着风,我关上窗户,又坐回椅子上。碗已经洗了,冻皮和凉面都吃完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糖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像我妈给我织的那件毛衣。

那件毛衣是高中的时候织的,深蓝色,胸前织了一只小猴子,举着一根金箍棒。我穿到学校被同学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穿手织毛衣。但我穿了整整三个冬天,后来袖口磨破了,我妈又给织了一截接上去。那毛衣现在还在老家衣柜里,我每次回去都会翻出来看看。

我拿起手机,又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等我回去,你教我做冻皮凉面吧。”

过了几分钟,她回:“行啊,你想学什么都教你。不过你那个手笨的,和面都和不匀。”

“多练练就好了。”

“行,多练练。你啥时候回来?过年?”

“嗯,过年回去。”

“那还有两个月呢。想吃什么提前说,妈给你备着。”

我打完“想吃冻皮凉面”几个字,删掉,又打“想吃你做的所有东西”,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小猴子抱着爱心,圆滚滚的。

我放下手机,翻开那本西方文论。康德、黑格尔、尼采、福柯,那些名字和概念密密麻麻地排在纸上。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外面风又大起来了,拍着窗户,像盐河的水拍着岸。

读了几页,手机又亮了。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是厨房台面上摆着的食材:红薯粉、面粉、鸡蛋、蒜、醋、芝麻酱。配文写着:“给你预备着。好好学习,等你回来。”

照片的角落里,我家的那只白瓷碗静静地倒扣在沥水架上,碗沿那道裂纹清晰可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绿。窗外应该是黑的,但照片里看不清,因为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夜色模糊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发酸。然后我把它存进了相册,和那张冻皮凉面的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的风声小了,图书馆的方向传来钟声,十点了。我合上书,穿上羽绒服,决定去操场跑两圈。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跑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操场上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像移动的棉被。

我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和着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我慢下来,开始走。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连云港也差不多。但连云港的夜空偶尔能看见几颗,尤其在连岛那边,海风把云吹散了,星星就露出来。

我和我妈在连岛看过一次星星。那年我高二,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说要带我去看海。她骑电动车载着我,从家里到连岛要四十分钟。我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风呼呼地吹,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妈,你怎么突然想来看海?”

“没啥,就是想带你出来转转。你天天关在屋里学习,也不出门。”

“我怕考不好。”

“你考不好就考不好,天又塌不下来。”她在风里喊,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妈养你一辈子都行。”

我搂紧了她一点,没说话。电动车的灯光照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树影快速往后退。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我妈做的大饼。

到了海边已经挺晚了,沙滩上没什么人。我们坐在一块礁石上,我妈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一个装热水,一个装绿豆汤。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妈,你说我能考上好大学吗?”

“能。”她想都没想。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你想复读就复读,不想复读就上班。条条大路通罗马。”

“罗马在哪儿?”

我妈想了想,说:“罗马啊,罗马就在你脚底下。你往哪儿走,哪儿就是罗马。”

天上的星星亮了一颗,又亮了一颗。我数不过来。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哗——哗——,节奏均匀,像我妈拍着我哄睡的手。

操场上的灯灭了。我停下来,站在跑道中央,整个操场陷入昏暗。远处的宿舍楼还亮着灯,像嵌在黑暗里的琥珀。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我往宿舍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夜宵的味道。烤冷面、煎饼果子、炒饭,油烟裹着葱花和孜然的香,在冷风里飘散。有人在窗口排队,穿着厚厚的睡衣,脚上趿着棉拖鞋。

我忽然很想吃一碗烤冷面,但不是北京的烤冷面。我想吃连云港那种,摊主用铁铲把冷面片切得碎碎的,打一个鸡蛋上去,撒洋葱和香菜,刷上甜面酱和辣椒酱,卷起来切成小段,装进纸碗里递给你,烫得你左手倒右手。

我妈每次接我晚自习放学,有时候会在学校门口的摊位买一份烤冷面。她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吃,她让我把脑袋缩在她背后挡风。冷面有点凉了,但酱汁的味道还在,甜咸交织,混着路边的汽车尾气和夜晚的凉意。

那些夜晚一个一个地叠在一起,像冻皮一样滑滑的,抓不住,但尝得到味道。

我回到宿舍,舍友还没回来。屋里还是空荡荡的,我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已经干了。我把它收进柜子里,碰倒了旁边的铁盒子。

铁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那张拼起来的数学试卷,胶带已经发黄了;我小时候画的孙悟空,金箍棒画得歪歪扭扭;还有我妈写的纸条,一张一张的。

“出来吃饭,有你爱吃的凉面。”

“冻皮也泡好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数学老师打电话了,说你就是马虎,题都会。下次仔细点就行了。你出来,妈不骂你。”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我看见了盒子底部贴的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照片里是我妈,站在花果山的大门口,笑着比了一个耶。她穿着那件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被山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细细的皱纹。背后是“花果山”三个大字,烫金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你妈非要在这儿拍,说这是齐天大圣的地盘,得给儿子拍一张。”日期是去年秋天,我没回去的那个国庆节。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我妈笑着,眼睛弯弯的,像盐河古巷夜里的灯。

窗外又起风了,呜咽着,像海。

我把铁盒子放回衣柜最上层,关好柜门。桌子上那本西方文论还摊开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我走过去,在页码处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书。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我妈今天发的那张照片。厨房台面上的食材整整齐齐地摆着,红薯粉白生生的,鸡蛋圆滚滚的,蒜瓣散落在案板上,芝麻酱的瓶子拧紧了盖子立在角落。那张照片的光线很暖,暖得让我觉得,只要我伸手,就能穿过屏幕摸到那些东西。

摸到那颗圆滚滚的鸡蛋,摸到粗糙的红薯粉,摸到蒜瓣凉凉的皮,再摸到我妈的手。那只戴着褪色银镯子的手,指腹粗糙但掌心温热,能揉出世界上最筋道的面,能调出最正好的糖醋汁。

我最后发了一条微信给她:“妈,我睡了。晚安。”

她回得快:“晚安,盖好被子。”

外面风大起来了,呜呜地响。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屋顶有一小片光晕,是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像盐河的水光,一晃一晃的。

我想着两个月后回家,推开家门,厨房的灯亮着,我妈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在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摊着刚擀好的面,冻皮泡在水里,一片一片地舒展开。空气里是糖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和许多年前一样。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看我一眼,手上的面粉蹭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白痕。

“回来啦?”

“嗯,回来了。”

“洗手吃饭。”

我闭上眼睛。风在外面拍着窗,像海浪拍着礁石。哗——哗——,从很远的连云港,一直拍到北京,拍到我的枕边。

那只白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碗沿的裂纹像一道细细的河。它等在冬天的厨房里,等着被重新盛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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