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901章 翠湖旧影

第901章 翠湖旧影(2/2)

目录

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像从前那样白净,染了淡淡的日晒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湖心里两粒最清澈的水珠。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鸽子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在我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背影没怎么变。”她拍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身,“还是那么瘦。”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的雾散了些,露出对岸的柳树和楼房。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留下一串涟漪。

“我收到了你的明信片。”我说。

“嗯。”

“我猜是你寄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鸽子:“我只是……突然想告诉你,翠湖还在。不管你在哪里,翠湖都在。”

话很轻,却像石头落进我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波纹。我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二十多年我其实常常想起你,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叹息。

“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好。”她笑了笑,“我后来去了大理,住了十年,又回到昆明。我母亲不在了,我就住回了钱局街的老房子。有时候来湖边坐坐,喂喂鸽子。”

“你一个人?”

“嗯。”她答得坦然,“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像二十多年前那样。路变了,有些地段铺了新砖,有些树被移走了又补种上。但湖没有变,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荡着,映着天上的云,映着我们的影子。

“你还记得那本《昆明景物记》吗?”她忽然问。

“记得。你送我的,还在我北京的书架上。”

“我后来找到一本更早的版本,”她说,“民国三十六年印的,里面有翠湖的旧地图,那时候湖比现在大,边上还有一大片稻田。”

“稻田?”

“嗯,种稻子的。”她笑了,“你想象不到吧?现在全是房子了。但书里说,秋天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映在湖水里,像把夕阳提前接进了湖底。”

我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时光并没有走远。她还是那个在湖边给我念书、学铜壶叫声的女孩子,只是白发悄悄地爬上了鬓角。

走到九曲桥头,她停住脚步。

“我要回去了,”她说,“早上出来还没吃早饭。”

“我请你吃米线?”

“下次吧。”她笑,“反正翠湖不会跑,你也不会马上走吧?”

我点点头。

她转身往钱局街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本旧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父亲拍的。六十年代的翠湖,冬天,湖面结了薄冰,有人在上面走。你要是想看,下次带给你。”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慢慢地变小,拐进巷口,不见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风吹过来,柳枝拂在脸上,柔柔的,痒痒的。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船,船夫慢慢地划着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像时间在湖面上画下的省略号。

我在昆明住了五天。每天清晨去湖边散步,傍晚也在湖边坐一会儿。我没再遇见苏晚,但我遇见了很多别的人——晨练的老人,追鸽子的孩子,拍婚纱照的新人,写生的美院学生。翠湖装着所有人的故事,旧的,新的,欢喜的,忧伤的,都溶在这一片绿水里,不分彼此。

离开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湖心亭。亭柱上的红漆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我伸手摸了摸,木纹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存着些暖意。鸽子还在,咕咕叫着在脚边踱步,我买了袋面包,学苏晚的样子蹲下来喂它们。鸽子不怕人,有一只跳到我手心里啄食,爪子凉凉的,轻轻挠着掌纹。

我忽然明白了汪曾祺那句话的意思。没有翠湖,昆明就不成其为昆明了。其实不只是昆明,对每一个在这湖边走过的人来说,没有翠湖,我们自己也不成其为自己了。那些在湖边消磨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走散又重逢的人,都被湖水收着,藏在水波深处,等某一个清晨或黄昏,再悄悄浮上来,给你看一眼。

我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鸽子们呼啦一下飞起来,绕亭子一圈,又落回地面。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九曲桥上,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趴在栏杆上看鱼,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朵刚要绽开的栀子花。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女孩转过头来,是张陌生的、年轻的脸。

我笑了笑,转身往旅馆走去。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北京,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但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又是很多年以后。没关系,翠湖在这里,等得起。

出旅馆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沉入湖对岸的楼群后面,把整片湖水染成蜂蜜的颜色。柳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伸进水里,像时光伸出的手,想要挽留什么,又终于什么也没挽留。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昆明温软的暮色里。身后,湖水轻轻漾着,漾着,把所有的光影、声音和往事都收进它碧绿的深处,像收着一封永不寄出的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没有翠湖,昆明就不成其为昆明了。”

但我知道,那是翠湖写给每个人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