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902章 油花

第902章 油花(1/2)

目录

神苦的纹路爬满里脊。我掀开塑料帘子,热气裹着酱油味扑过来,张姐正把腌好的排骨往铁盘上码。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下巴朝里间偏了偏。

今天不上课?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

嗯,下午没排。我换了墙角的胶鞋,鞋底粘着昨天没洗干净的淀粉,走起来吱吱响。

里间比外头更热。四口大锅同时滚着,油面翻出金褐色的泡,排骨下去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油底炸开了。赵哥站在二号锅前,后背的汗衫洇出一大片深色,腰间的围裙带子勒进肉里,从后面看,像捆着一只待宰的猪。

来了?他没回头,把昨儿的签子收了。

我蹲下去收铁签。一百三十七根,我数过。每根上面还沾着没啃净的筋膜,在灯光下发亮。签子头是尖的,尾端烤得发黑,攥在手里还温。我一根根捋进不锈钢桶,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细碎又尖,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炸排骨摊。学校后门那条街,晚上十点以后才开始热闹,城管走了,推车就推出来了。张姐的摊子最大,四口锅,三个人,排骨按斤称,十五块一份,加五块能多两根肋条。

我是跟着同寝的老六来的。他说这里的排骨是最接近家的味道,咬下去能听见脆皮裂开的声音,里头肉汁烫舌头。我信了。那会儿我刚入学三个月,食堂的菜已经吃不出咸淡,每天中午对着餐盘发呆,米饭一粒粒往嘴里送,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老六说得没错。排骨确实好吃,面衣炸得酥,咬开的时候能看见热气从肉缝里钻出来,带着五香粉和一点说不清的甜。我连吃了三份,吃到腮帮子发酸,才注意到旁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我。

是张姐。她靠在推车边上抽烟,烟灰老长一截也不弹,就那么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看的眼神,你知道她在看你,但她好像同时在想着别的事。

学生?她问。

我点头。

哪儿的?

我说了校名。她把烟掐了,扔进脚边的铁罐里,转身去翻锅里的排骨。油花溅起来,落在她小臂上,她连眼都没眨。

明天还来?

……来。

第二天我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忙,一个小时二十块,管一顿排骨。老六说你别去,那地方脏,油烟熏肺。我没听。我只是觉得,坐在宿舍里看天花板和站在油锅前面看油泡,没什么区别。

赵哥把火调小了。锅里的油安静下来,排骨沉在底,偶尔浮上来一块,像溺水的人冒了个头。他用长筷夹起一块,对着灯看——面衣的颜色要刚好是枣红,深了发苦,浅了不脆。

这批腌了多久?他问我。

张姐说四个钟头。

不够。他把那块排骨扔回锅里,再等二十分钟。

我蹲在地上,桶里的签子已经收了多半。赵哥的脚就在我旁边,拖鞋底下踩着几片掉下来的面衣碎屑,被他碾成了粉末。他的脚趾甲是黄的,拇指边上裂了一道口子,干了,像河床上的泥缝。

你学什么的?他突然问。

中文。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作文那种?

……差不多。

那你帮我写个东西。

我抬头看他。他还盯着锅,侧脸被油烟熏得模糊,下巴上有一道新烫的疤,粉红色的,还没长好。

什么?

菜谱。他说,我记不住那些料。张姐老骂我。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不是真让我写菜谱。赵哥在这里干了快两年,他闭着眼都能把腌料配出来,十三香、白胡椒、蒜粉、糖、盐,比例全在手上,一抓一个准。

他是想说点别的。只是油锅太吵,话还没出口就被炸碎了。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锅排骨出锅。张姐把剩下的碎渣倒进垃圾桶,用铁铲刮锅底,刮得刺啦刺啦响。我从里间出来,衣服上全是油烟味,头发黏在额头上,一抹一手油。

给你。张姐递过来一个纸包,热的。我接过来,油透过纸渗出来,在手指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

明天还来?她问。

我点头。她看着我,又点了根烟。火光在她脸上亮了一下,我看见她眼角的纹路,像油锅里炸开的花。

别跟人说。她说。

什么?

别跟人说你在这儿干活。

我愣了一下,想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去收拾推车,背对着我,肩胛骨在汗衫

回去的路上,我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块肋排,炸得刚好,枣红色的壳上撒了孜然,还热着。我咬了一口,脆皮在嘴里碎开,肉汁淌出来,烫得我一激灵。路边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是两粒金豆子。

我想起下午赵哥问我的那个问题。他说学中文是不是要读很多书,我说是。他说那你读过写炸排骨的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写一个呗。

我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上那个油印子还在,像一枚印章。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油锅里翻滚的泡。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中间分了个岔,像一棵树。我想着赵哥的脚趾甲,张姐的烟,那一百三十七根签子,还有排骨下锅时的声音。

第二天我没去上课。我去了图书馆,三楼最里面那排架子,窗户外头正对着学校后门。从那里能看到那条街,白天是空的,推车都锁在路边的铁皮棚子里,只有几只流浪狗在垃圾桶中间翻东西。

我在那排架子前面站了很久。书脊上的字在我眼前晃,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就不认识了。我想找一本书,写炸排骨的书,写油锅的书,写指甲缝里卡着淀粉洗不掉的书。但我找不到。

后来我找到一本诗集。很旧,封面都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过。翻开第一页,有个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所有的苦,都是因为还不够近。

我把书借走了。那天晚上干活的时候,我把这句话说给赵哥听。他正在调腌料,手在铁盆里搅,十三香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啥意思?

就是说,我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本书,你离一个东西越近,就越觉得它苦。

赵哥停下动作,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油烟里泡久了,总是红红的,像哭过一样。

那你这几天离得够近了吧?他说,你觉得苦不苦?

我想了想。手上有三处烫伤,两个在指腹,一个在手背。腰是酸的,站四个钟头,第二天早上起来直不起身。衣服上的油味洗三遍都去不掉,室友已经问我是不是在食堂打工了。

还行。我说。

赵哥笑了一下。他的笑很短,像油锅里溅起的一个泡,啪,就没了。

那是因为你还能走。他说。

那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去。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周末也去,有时晚上没课也去。张姐给我涨了工钱,一小时二十五。赵哥开始教我腌料,怎么配,怎么抓,腌多久,翻几次。他说他的手就是秤,一把下去,不差毫厘。

我学得很快。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讲台上说文学的意义,说写作是对生命的观照。我在底下记笔记,写的是排骨的腌制时间:春夏季三小时,秋冬季四小时半。糖要后放,不然发硬。蒜粉不能多,多了抢味。

期末考试我挂了一科。古代文学,六十二分。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他说你上学期不是这样的,你上学期交的那篇关于饮食文化的论文写得很好。我说谢谢老师。他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