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902章 油花

第902章 油花(2/2)

目录

我说没有。

从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摊子。那天降温,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塑料帘子吹得哗哗响。张姐在生火,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舔着炭块,冒出一股刺鼻的烟。

咋了?她看了我一眼。

没事。

脸上写着有事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去把排骨搬出来,今天早点腌。

我搬排骨的时候,赵哥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新汗衫,白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他站在锅前面,来回踱了两步,然后说:我走了。

张姐没抬头,继续往锅里倒油。

去哪儿?

我哥在宁波开了个厂,让我过去帮忙。赵哥搓了搓手,今晚就走。

油倒完了,张姐直起身。她看着赵哥,看了很久。锅里开始冒烟,油面翻出细小的泡,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走呗。她说。

赵哥站在那里,手还搓着。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指甲剪了,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淀粉。

那……他看着张姐,又看着我,那锅你俩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张姐已经把火拧到最大,油开始滚了,你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赵哥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油烟已经起来了,把张姐的身影罩得模模糊糊的,我只看见她的背,还是那样弯着,肩胛骨一动一动的。

他叫赵建国。张姐说,手里翻着排骨,来了两年零四个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我告诉她了。她点了点头,像记住了一个菜谱。

赵哥走了之后,摊子就剩我们两个人。四口锅变两口,生意还是那么多。我负责腌料和裹粉,张姐管火候。有时候忙不过来,她就骂我手慢,我加快速度,粉撒得到处都是,她又骂我浪费。

有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她突然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我摇头。

她把铁签桶递给我,说:因为他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她没说话。她点了根烟,靠在推车上。那天的月亮很大,照在油锅上,锅底剩的那点油映着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有些事不能一直等。她说,等着等着,人就老了。老了就走不动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赵哥还是说自己。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又把那本诗集翻出来。后面还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和前面那句不一样,更小,更挤,像写在缝里:苦不是味道,是距离。

我在

立冬那天,张姐让我掌勺。她说你来了快一年了,该试试了。我站在一号锅前面,手里攥着长筷,油已经烧到七成热,排骨裹好了粉,码在铁盘上。

她说。

我夹起一块,放进锅里。油炸开了,泡泡涌上来,裹住排骨,发出那种熟悉的声音——嘶啦。像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像什么东西合上了。我一块接一块地放,手稳得自己都意外。排骨在油里翻滚,颜色从白到黄到金到枣红,我盯着它们,眼睛被油烟熏得发酸,但我不敢眨。

张姐在旁边说。

我翻锅。排骨翻了个面,另一面也变成枣红。香味窜上来,带着五香和蒜,还有一丝甜。

我夹起来,沥油,装进纸袋。手背上的烫伤已经好了,新皮是粉色的,摸上去比别处滑。

张姐接过纸袋,掂了掂。她说。

那天晚上收工,她把工钱给了我。比平时多了一倍。

拿着。她说,下学期别来了。

我愣住了。

你得回去上课。她把烟点上,你那个古代文学,再考不过就该退学了。

你怎么知道——

赵哥说的。她吐了口烟,他走之前让我看着你。

风又灌进来了。我攥着那沓钱,纸币被我的汗洇湿了一点。张姐转过身去推车,背影像之前一样弯着,但我突然发现她其实很瘦,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那个结小小的,像什么花的花苞。

明天……我说。

明天别来了。她没回头。

我站在巷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纸袋。排骨还是热的,油从纸缝里渗出来,烫着我的掌心。我没有马上吃,就那样握着,感觉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溜走。

后来我还是去了几次。站在巷口,隔着那条街看。张姐一个人在锅前面忙,排队的客人把推车围得严严实实的。她偶尔抬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有一次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去翻排骨,油烟升起来,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再后来我就不去了。我把那本诗集还回了图书馆,在借书卡的最后一栏写了日期,2026年8月5号。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借它,也不知道那两行铅笔字有没有被别人看见。

毕业前收拾东西,我在行李箱底层翻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赵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十三香一撮、白胡椒半撮、蒜粉三抖、糖一捧、盐两抓。

纸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另一行字,我看出来是张姐的,因为她写字的时候笔画总是连在一起,像油锅里溅出来的花:

走了就别回来了。锅要热,人要凉。

我把纸叠好,夹进那本古代文学教材里,翻到六十二分的那页。分数为还不够近。而所有的近,都是为了有一天能走远。

那天下午我去了学校后门。那条街变了,推车被赶到了更里面,新修了铁皮棚子,一格一格像蜂巢。张姐的摊子还在,但招牌换了,张姐炸排骨变成了张姐炸货铺。锅还是四口,但她请了新人,一个年轻男孩,戴着白帽子,手生,裹粉的时候撒得到处都是。

我没有走过去。我站在巷口,隔着那条街看。张姐坐在推车后面的塑料凳上,低头看手机。她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一小块烫伤的疤,圆圆的,像一朵炸开的花。

风从巷口灌进去,塑料帘子哗哗响。她在帘子后面抬头,往我这边看。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我转身走了,手里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碎裂的声响,像排骨下锅。

后来我再没吃过炸排骨。不是不想,是找不着那个味。食堂的排骨太薄,超市的冷冻肋条太柴,外卖点的裹粉太厚,咬下去全是面,肉只有一条线。

但我记得那个声音。排骨进油锅的声音,嘶啦一下,所有的苦都炸开了,变成香气。

那香气会散。但散之前,它离你最近。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