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我在雨季种下带刺的花(2/2)
“手术安排在周五。你要是……你要是忙,就算了。”
我听见母亲吸了吸鼻子,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哪怕去年我搬走那天,她也只是站在门口抹眼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周五请假。”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母亲说:“好,好。那……那妈妈去医院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阳光已经移到月季花盆上,那粒小小的花苞沐浴在光里,粉色的部分更明显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也喜欢花。老家的院子里除了那棵梧桐树,还种了一圈月季,红的黄的粉的,一到夏天就开得热热闹闹。父亲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一边浇一边哼那首苏联老歌。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我轻轻哼出声,又立刻咬住了嘴唇。
周五早上,我换了一件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出门前又去看月季,花苞已经绽开了一点点,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紧紧裹在一起,像攒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医院在城东,我坐地铁过去,中途换乘了一次。车厢里人很多,我被挤在门边,脸贴着玻璃。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明灭之间,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父亲送我去外地上大学。火车启动的时候,他跟在站台上跑,手里举着一袋苹果,是我忘在车上的。他跑得气喘吁吁,最后把苹果从车窗塞进来,隔着玻璃冲我喊:“到了打电话!”
那袋苹果我吃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个都很甜。
医院门口,母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瘦了很多,头发白得也多了,站在阳光底下,整个人像是被晒褪了色的照片。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来了。”
“嗯。”
我们并肩往里走,谁都没说话。电梯里人很多,母亲站在我旁边,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是那个老牌子。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了父亲。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闪发亮。他比去年瘦了一大圈,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处那颗黑痣更加明显了。
母亲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医生让你躺着。”
父亲抬起头,先看见母亲,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里突然点亮的灯。
“小雅。”他叫我,声音有些哑。
“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张照片,我凑过去看,是那张全家福——我十岁,穿红色连衣裙,站在父母中间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那时候你多小啊。”父亲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我的脸,“一晃都这么大了。”
我没有说话。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阳光在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雾。
“你那个花,”父亲忽然开口,“养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愣。“什么花?”
“月季。”他说,“你妈说你买了一盆月季。”
我转头看母亲,她别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画。“挺好的,”我说,“快开花了。”
父亲点点头。“月季好养,多晒太阳,别浇太多水。”他顿了顿,“老家那些月季,今年开得特别好,红的黄的一大片,就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沾着昨天画画留下的赭石颜料。“我好久没回去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父亲说,“今年春天发了特别多新芽,你妈说比往年都密。”
母亲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有一瞬间,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细微的疼痛和某种说不清的暖意。我想起那盆月季,想起那粒刚刚探出头的小小花苞,它正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缓慢而坚定。
“爸,”我听见自己说,“手术做完,我陪你回去看花。”
父亲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一下子红了。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用力点头:“好,好。”
母亲把脸转向窗户,肩膀微微耸动。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得暖融融的。我掏出手机,给小北发了条消息:“明天不去你那儿了,我要回家一趟。”
过了几秒,他回:“哪个家?”
“我爸妈那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笑脸:“需要我陪吗?”
“不用。就是……想回去看看院子里的花。”
“好。对了,月季开了吗?”
我停下脚步,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拍照。但没关系,我知道它一定在开。那粒小小的花苞,攒了那么久的力气,终于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偷偷盛开了。
我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末尾特有的温柔,有青草的气味,有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我深呼吸了一口,忽然很想跑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北:“别忘了买点营养土,月季该换盆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回复他:“知道了,啰嗦。”
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我随着人群走进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开始流动,橘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揉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
我闭上眼睛,看见老家院子里的梧桐树正在风中摇动叶子,哗啦哗啦的。树下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热热闹闹挤成一团。父亲蹲在花丛边浇水,哼着那首苏联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很欢快。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了!”声音穿过院子,落进满园的花香里。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载着我往那个方向去。
那盆月季还等在窗台上吧。等我回去的时候,它大概已经开了。粉色的重瓣花,带着淡淡的茶香,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而我终于明白,有些花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盛开,就像有些疼痛需要漫长的雨季才能被原谅。
我睁开眼,窗外正好掠过一片晚霞。明天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