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我在雨季种下带刺的花(1/2)
雨又开始下了。这是四月的最后一场雨,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金粉。我蹲在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有一滴特别固执的水珠,攀着玻璃边缘不肯落下,颤巍巍地挂在半空,折射出微弱的光。
我把食指贴在玻璃上,那滴水珠像是受了惊吓,倏地滑落了。我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去看阳台上的花。
那是一盆月季,这个月初才从花市买回来的。卖花的老头说它叫“夏日时光”,开粉色的重瓣花,有淡淡的茶香。可买回来快一个月了,它既不开花,也不长新叶,就这么蔫蔫地立在陶盆里,几片叶子边缘还泛着焦黄。我用指腹摸了摸最大的那片叶子,粗糙的触感让我想起父亲的手。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试图把月季移到窗台更明亮的位置。
“小雅,这周末回来吃饭吧。”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爸……他最近总念叨你。”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调整花盆的角度。“这周末要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下周末呢?”
“再说吧。”我把月季放稳,退后一步打量它,“妈,我这边有点忙,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壁纸是一张全家福,大概是我十岁那年拍的——我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站在父母中间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父亲的手搭在我肩上,母亲的手揽着我的腰,三个人挤在一起,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梧桐树。
现在那棵梧桐树还在,只是树下的三个人,再也挤不到一起了。
我换上一件深蓝色的雨衣,准备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些东西。雨衣是去年买的,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雨水打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着黑下楼,在拐角处差点被一个纸箱绊倒——是三楼那个独居老太太堆的废品,她已经攒了整整一个走廊。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是个年轻男孩,戴着棒球帽,正在用手机看视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货架间慢慢踱步。方便面、饼干、速冻水饺——我的日常饮食构成。购物篮越来越沉,最后在收银台前放下时,男孩瞥了一眼:“又吃这些?”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是常驻夜班的店员。“习惯。”
“对身体不好。”他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动作很麻利,“你上次买的泡面还没吃完吧?我看你总买同样的。”
“记性真好。”我笑了笑,接过袋子。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长椅湿漉漉的,我用袖子擦了擦,坐下来。雨丝落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刺得皮肤微微发麻。我仰起头,让更多的雨落在脸上。
公园角落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得张牙舞爪。我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去爬树。他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上去,自己在下来了,他稳稳地接住了我,自己却闪了腰,在床上躺了三天。
母亲骂他:“你就惯着她吧!”
父亲趴在床上,歪着头冲我挤眼睛:“值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八岁,还是九岁?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当时穿的是一件蓝色条纹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处一颗小小的黑痣。
后来呢?后来那颗痣被越来越多的白发包围了。他不再让我踩他的肩膀,反而开始问我:“这次月考第几名?”“为什么不去上奥数班?”“隔壁王叔叔的女儿考上清华了。”
再后来,他问:“你为什么不学金融?”“那个画画的男朋友能有什么出息?”“三十岁了还不结婚,你想干什么?”
最后一次激烈争吵是在去年冬天。他把我画了三个月的作品从画架上扯下来,撕成两半:“这些破玩意儿能当饭吃?你看看你同学,谁像你这样?”
我盯着地上分成两半的画,画面上是一个穿蓝色条纹t恤的男人,领口洗得松垮,锁骨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那是我画了三个月的父亲。
“你不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懂?我供你上学、供你画画,你跟我说我不懂?”
“你从来就没懂过。”我捡起画纸的碎片,“你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女儿,一个你想象中的女儿。真正的我站在你面前二十年了,你看见过吗?”
那天晚上我搬出了家,租了现在这间小公寓。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抹眼泪,父亲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抖。我拖着行李箱下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
从那以后,我再没回去过。
雨停了。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我站起身,塑料袋在手里晃荡,发出食品包装袋挤压的窸窣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盆茉莉,白色的小花苞紧紧攒着,像个害羞的拳头。我驻足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买。
回到家,月季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上网查了查,说是可能水浇多了,也可能光照不够。我把它挪到南窗台,又用筷子松了松土。做这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哼一首歌,是我小时候父亲常哼的调子。那是一首苏联老歌,歌词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有句“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猛地停住哼唱,把筷子扔在一边。
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小北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新画的油画,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麦浪翻滚,天边有群飞鸟。
小北就是那个“画画的男朋友”。母亲不喜欢他,父亲更不喜欢。可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从美院毕业到现在,他画他的,我画我的,偶尔在彼此的工作室里过夜,吃一碗泡面,聊一整夜的颜色和光影。
我回他:“麦子的金黄色可以再暖一点。”
“明天来我这儿吗?新进了批颜料。”
“好。”
放下手机,我重新看向那盆月季。暮色正从窗外漫进来,把叶子染成深绿。我忽然发现,在最矮的那根枝条顶端,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像一粒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是花苞。
我凑近了看,心脏砰砰地跳。真的是花苞,小得可怜,但确确实实是一个花苞。我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它,那粒小小的绿色硬硬的,带着生命特有的倔强。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难得没有做梦。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条明亮的线。我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月季。花苞还在,似乎比昨晚大了一点点,边缘透出极淡的粉色。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
我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
“小雅,”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爸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病?”
“老毛病,心脏。医生说要搭桥手术。”她顿了顿,“他不想告诉你,是我偷偷打的。”
“……严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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