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陈词滥调(1/2)
计算机右下角的时间从17:29跳成17:30。林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犹豫的鸽子,然后缓缓落下,点击了那个“关机”图标。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模糊的脸映在黑色玻璃里——眼下的青灰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
茶水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同事们还在座位上噼里啪啦地敲键盘,那些声响穿过隔断,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林溪站起来,椅子后退时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没人抬头。她背上包,走过一排排闪烁的屏幕,走过打印机旁堆积如山的A4纸,走过窗边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把她和那层楼隔开。十九楼。
室外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林溪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地铁站?超市?还是直接回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部门群里张总监发的消息:“各位辛苦了,今天修改的方案不错,明天继续努力。”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大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下,最终没有打出“张总也辛苦了”的回复。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那条种满法桐的小路。
小路尽头是一家旧书店,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林溪是三个月前偶然发现的,那天她加班到十点,从公司后门出来,迷了路,就被橱窗里一本泛黄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吸引了过来。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永远戴着一顶毛线贝雷帽,即使在夏天。
“又来了。”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一眼,手里的书没放下,“今天下班早。”
“嗯。”林溪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灰尘的气息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她在角落的矮凳上坐下,头顶那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抽出那本上次没看完的诗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翻开书签夹着的那页: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门口风铃响了一下。林溪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伞——外面下雨了。她完全没注意到。男人对老板点点头,径直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书店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窸窣声。林溪低头继续读诗,但余光里那抹白色衬衫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林溪点开,把听筒贴在耳边:“溪溪,吃饭了没有?不要老吃外卖,不健康。对了,你李阿姨的儿子最近从国外回来了,在证券公司工作,条件不错,你要不要——”
林溪没听完就锁了屏。那个“条件不错”的儿子,她见过照片,方脸,戴眼镜,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笑得拘谨而标准。像所有“条件不错”的人一样。
她合上书,站起来。老板瞥她一眼:“要走了?”
“嗯,雨小了。”
“这书你拿去看吧。”老板把聂鲁达那本诗集推过来,“下次还就行。”
林溪愣了一下,接过书。“谢谢陈叔。”
雨确实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沾在皮肤上凉凉的。林溪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经过窗边时,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衬衫男人还在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
回到家,林溪把诗集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卧室。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三千二,占她工资的三分之一。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去年生日时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想去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冰岛、摩洛哥、新西兰。一个都没去过。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上个月开始就在那里了。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今天会议上张总监的话:“小林啊,你这个策划案创意是有的,但太冒险了,公司要的是稳健。你再改改。”
改改。改改。改改。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大学室友周婷刚发了婚纱照,九宫格,配文:“六年,终于。”,LV的老花,配文:“奖励自己这个月的全勤。”林溪的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最终滑了过去。
她点开周婷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最近怎么样?”“还行,忙。”“我也是。有空聚聚。”“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溪想打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婚纱照很美,祝福。”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敲着玻璃。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会议室:白色的投影幕布,闪烁的图表数据,张总监推了推眼镜说“再改改”。
手机嗡地一声。她以为是周婷回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你好,我是今天书店里那个白衬衫。刚才你走的时候把笔记本落在座位上了,方便的话我明天带给你?”
林溪坐起来。她翻开包,果然,那个绿色封皮的本子不在里面。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谢谢,麻烦你了。明天同一时间?”
“好。对了,我叫沈砚。”
“林溪。”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天花板那道裂缝好像变短了一点,错觉吧。窗外的雨声小了下去,变成温柔的沙沙声。她想起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第二天的工作仍然是复制粘贴式的。早上九点打卡,打开邮箱,二十三封未读。回复邮件,修改方案,接电话,开会。林溪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唇色苍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用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中午吃饭时,隔壁工位的赵姐凑过来:“小林,你听说了吗?运营部要裁人。”
林溪扒拉饭盒里的沙拉:“嗯。”
“你可得小心点,你们部门最近业绩不行,张总监压力大着呢。”
“嗯。”
赵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上心呢。我跟你说的都是为你好。”
林溪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赵姐,我知道了。”
下午五点半,林溪准时站起来。今天她没有犹豫,直接关了电脑。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墙壁映出疲惫的身影。她盯着那个影像,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她穿得体的连衣裙,画淡妆,笑容职业而得体,但她不认识她。
书店的风铃还是那串铜铃。林溪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她的绿色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给你。”他把笔记本推过来,“没偷看,不过封面上那个贴纸挺可爱的。”
林溪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铁,温度刚好。她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拿铁?”
沈砚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笑纹:“猜的。你昨天看的聂鲁达,喜欢那种诗的人,大概不会喝太苦的黑咖啡。”
林溪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你这逻辑有问题。”
“我知道。”沈砚也笑,“但总得找个搭话的理由吧。”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沈砚在附近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平时也写点东西,但“羞于见人”。林溪说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专门生产没人喜欢的广告”。沈砚说他最近在重读《了不起的盖茨比》,因为“二十岁的时候觉得这是个爱情故事,三十岁才发现是个关于幻灭的故事”。
林溪问:“你三十了?”
“刚过。你呢?”
“二十七。”
“二十七,”沈砚重复了一下,“我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到处流浪呢,在云南待了一年,在西藏待了半年。”
“不用上班吗?”
“上啊,但上的都是临时工,赚够路费就换地方。”沈砚低头搅咖啡,“后来发现流浪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回来了。”
“什么问题?”
沈砚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就是那种——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说“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现在解决了吗?”
沈砚摇头:“没有。但至少知道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风铃又响。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进来买参考书。林溪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了。“我得走了。”
“嗯。”沈砚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林溪走出书店,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她走得很慢,路边的烧烤摊支起来了,烟雾缭绕里有人划拳有人笑。她经过一家花店,停下来买了一小束白色洋桔梗,十块钱。
回到家,她把洋桔梗插进喝空了的牛奶瓶里,放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花瓣边缘镀了一层银。她想起沈砚说的“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很快回复:“不客气。聂鲁达那本诗集你看完的话,我推荐你读读博尔赫斯。”
“为什么?”
“因为他也写迷宫,但他的迷宫有出口。”
林溪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开了那本诗集。聂鲁达还在那里:“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她读到这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接下来的日子,去书店成了林溪每天最期待的事。她开始注意下班时间,有时甚至能在五点半之前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准时站起来。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赵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在某个周五拉住她:“小林,你是不是在找下家了?”
“没有啊。”
“那你最近怎么到点就走?张总监都看在眼里呢。”
林溪沉默了一下。“赵姐,我只是觉得……生活不能只有工作。”
赵姐叹口气,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啊,想得太多。工作不就是赚钱嘛,赚了钱才能生活。你连钱都没赚够,谈什么生活?”
林溪没有反驳。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她从缝隙里看见赵姐还站在工位旁看着她,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担忧又像不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