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陈词滥调(2/2)
沈砚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林溪走进书店的时候,他正在帮老板整理新到的旧书。看见她进来,他冲她扬了扬手里那本书:“看,我跟你说的博尔赫斯。”
他们坐在窗边,外面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林溪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时间是一条把我卷走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
“《另一次死亡》里的。”沈砚说,“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在拉萨一个小旅馆里,外面下着大雪。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个多小时,心想,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林溪抬起头:“你觉得什么?”
“觉得时间在流走,但流走的是我,不是时间。”沈砚笑了一下,“说得有点玄,但那种感觉你懂吧?”
林溪点头。她当然懂。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都觉得是自己在消失,而不是时间在前进。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窗外景物飞速后退,而你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最近在想辞职的事。”她忽然说。
沈砚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想好了?”
“没有。”林溪低头翻书,“我怕。怕辞职了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怕存款撑不了多久,怕爸妈担心,怕别人说我不负责任。”
“别人是谁?”
“所有人。”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林溪,你有没有想过,你怕的那些‘别人’,其实根本不会替你过你的人生。”
林溪抬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小片亮光。
“我辞职的时候,”沈砚说,“我爸三个月没跟我说话。我妈每天打电话哭。朋友说我疯了。但现在呢?他们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他笑起来,“而且我现在的工作比原来好。不是工资高,是——合适。”
林溪没有说话。她想起妈妈前几天又发来的消息,说李阿姨的儿子发了简历过来,让她看看。“人家年薪五十万呢,有房有车,你还挑什么?”她没回那条消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不想嫁给一个年薪五十万但让她感觉不到温度的人,就像她不想做一份工资尚可但让她每天早上醒来就心悸的工作。
“你明天有空吗?”沈砚忽然问。
“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是个周六。林溪睡到自然醒,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她赖了一会儿床,然后起来洗漱,换了一条白裙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上个月精神了一些,眼下的青色淡了。
沈砚说在书店门口等她。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面包和两瓶水。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他骑车,她坐在后座。六月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路边的法桐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明一暗地掠过他们。林溪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自行车后座了,上一次大概还是高中。那时候她也穿白裙子,坐在一个男生的车后座去上晚自习,路边的栀子花开得铺天盖地。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城区,路边开始出现农田和零星的村舍。最后沈砚在一座小山丘前停下来,锁了车,带着她沿一条小路往上走。路两边长满野花,白色的、紫色的、黄色的,东一簇西一簇,没人管它们,它们就自顾自地开。
山顶是一片缓坡草地。林溪站在上面,看见整个城市铺展在脚下,灰白色的楼房像积木一样排列,远处有一条河反射着细碎的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写字楼玻璃幕墙的阻挡,自由而猛烈。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沈砚在草地上坐下,把面包和水递给她,“看看那些房子,想想自己也在其中一个里面,就觉得挺搞笑的。”
林溪在他旁边坐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你经常心情不好吗?”
“以前是。现在好多了。”沈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后来想明白了,人活着就那么几十年,为一个不喜欢的老板、不喜欢的工作、不喜欢的生活消耗掉,太亏了。”
“可是,”林溪低头揪了一根草叶,“总要活下去啊。房租要交,饭要吃……”
“我又不是让你去流浪。”沈砚笑了,“我是说——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找一个不那么消耗你的工作,哪怕工资低一点。少买两个包,少点两顿外卖,饿不死的。”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你二十七了。”
“我知道。”林溪笑了一下,有点苦涩,“但你知道中国式父母……他们总觉得你的人生是他们的项目,做不好就是他们的失败。”
沈砚没有反驳。他躺下来,看着天上流过的云。“林溪,你有没有看过《死亡诗社》?”
“看过。”
“里面有一句话:‘carpedie.Seizetheday.’”沈砚转过头看她,“不是说要你不管不顾去疯去闹,而是——至少别让自己后悔。你还记得你上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吗?”
林溪想了想。上次真正开心?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大学的时候,冬天和室友在宿舍煮火锅,窗户外飘着雪,屋里热气腾腾,大家笑着抢肉片。后来大家都忙,忙考研忙找工作忙升职,火锅再也没煮过。
“我记得。”她说。
“那就够了。”沈砚坐起来,“你知道那种感觉,说明你还没丢掉它。”
他们在山顶坐到黄昏。太阳慢慢沉到城市的天际线后面,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林溪看着脚下的城市亮起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星星点点,像倒过来的夜空。
“谢谢你带我来。”她说。
沈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下次带你去看海,往东骑两个小时就到了。”
“两个小时?”
“嗯,我骑得慢。但路上风景很好。”
回去的路上,林溪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沈砚的衣角。晚风还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忽然觉得,也许生活没有那么糟。也许那些陈词滥调——什么“别人的评论听听就好”“别把工作当人生大事”——其实是对的。只是她一直把它们当成正确的废话,从来没真正相信过。
周一早上,林溪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张总监正在茶水间倒咖啡。看见她,招招手:“小林,来一下。”
林溪跟着他走进会议室。张总监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周那个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你再改改,这次要按他们的要求来,别加你的那些想法了。”
林溪看着那份文件。她想起山顶的风,想起沈砚说的“找一个不那么消耗你的工作”,想起聂鲁达的诗,想起那束在窗台上安静开放的洋桔梗。
“张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想辞职。”
张总监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为什么?干得好好的,我正打算下半年给你提主管呢。”
林溪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居然能笑出来。“谢谢张总,但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什么生活方式?年轻人别太理想主义,现在外面经济形势不好,你出去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我知道。”林溪打断他,这是她工作三年以来第一次打断领导说话,“但我还是想试试。”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姐探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林溪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杯子,一个靠枕,几支笔,那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屏幕还在闪烁,打印机还在嗡鸣,同事们还在埋头敲键盘。没有人抬头。
电梯门合上了。十九楼。十八楼。十七楼。
她走出写字楼大门,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但这一次,迷茫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
手机响了。是沈砚。
“辞职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在电话里笑,“出来吧,我在老地方。”
林溪抱着纸箱,沿着那条种满法桐的小路走过去。树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摇晃的光斑。她走得很慢,纸箱里那个杯子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书店的风铃响了。沈砚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朝她扬了扬。
“博尔赫斯,我帮你找到了那本《小径分岔的花园》。”
林溪走过去,把纸箱放在脚边。“我今天不用上班了。”
“我知道。”沈砚把书递给她,“所以我们可以去海边了。就今天。”
林溪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是一只迷宫图案,弯弯绕绕,但仔细看,确实能找到出口。
她抬起头,笑了。
“好,就今天。”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虽然海还很远,但至少,她终于决定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