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河边的寂静(1/2)
林知白第一次见到周槐序时,她正在教一群孩子唱一首关于河水的歌。
那是七月的黄昏,夕阳把整条白河染成了蜜糖的颜色。林知白沿着河堤走了很远,他刚从南方回来,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河边的柳树还在,青石板还在,但是沿岸建起了崭新的木栈道,每隔二十米就有一盏中式路灯,光秃秃的,还没到亮起的时间。
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坐在栈道尽头的平台上,赤着脚,小腿垂在河水上方摇晃。一个女人坐在他们中间,抱着尤克里里,用很轻的声音教他们唱:
“白河水,白河长,流过我家小村庄。春来看柳夏看荷,秋天采菱冬天藏……”
林知白停住了脚步。这调子他认得,是他母亲小时候唱过的,但歌词似乎被改过了。他站在原地听了很久,直到女人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光。
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周槐序把尤克里里装进琴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裙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
“你在听?”她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唱歌时低了些。
“这歌,”林知白说,“我母亲也唱过。但是歌词不一样。”
周槐序歪了歪头:“你母亲是哪里人?”
“白河上游的周村。”
“那就对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月牙,“我外婆也是周村人。这歌原本的歌词是‘春来看柳夏看荷’,后来下游的人改成‘春来桃花夏来荷’了。周村的版本还留着原来的词。”
林知白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周村了。
“你是这里的老师?”他问。
“不算。”周槐序把琴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我在旁边的社区中心做志愿者,每周三和周六来教孩子们唱歌。你刚回来?”
“嗯。”
“住在附近?”
“就那边。”林知白指了一下河对岸的老居民楼,“我母亲的老房子。”
周槐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点点头:“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三角梅的?”
“是。”
“我每天路过都看见。”她说,“花开得很盛。”
那天晚上林知白失眠了。他躺在母亲留下的旧木板床上,窗外的月光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照得清清楚楚。裂缝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了,小时候他总把它想象成一条河,河水从裂缝的这头流向那头,永不停歇。
他想起白河。想起周村。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带他回村子时,河边的柳树正在飘絮,白色的绒毛飞得满天都是,像一场迟来的雪。那时候他十二岁,刚考上城里的初中,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变成大人了。母亲蹲在河边洗一把野葱,头也不回地对他说:“知白,你以后走再远,也要记得这条河的样子。”
后来他走得确实很远。南京、上海、北京,最后是深圳。他在那些城市里做设计,换过四家公司,谈过两段恋爱,搬过十几次家。每一次搬家他都会丢掉一些东西,但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抄的歌谣集他一直带在身边。封面是蓝布裱的,针脚细密,里面用钢笔抄了几十首白河两岸流传的歌谣,字迹清秀端正。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被他一翻再翻。
然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唱过这些歌。在深圳的酒吧里,在同事的婚礼上,在深夜的空荡的公寓里,他把这些歌藏得像一个秘密。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而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记得。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河边。这一次周槐序没有带孩子们,她一个人坐在昨天的那个平台上,面前架着一个画板,正在画什么。
林知白走近了一些。她在画河对岸的老房子,那些灰瓦白墙的旧式民居,在夕照里被染成了温暖的赭色。她的笔触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会画画。”他说。
周槐序没有回头:“会一点。教孩子们唱歌之外,我偶尔也教他们画画。今天是来给自己画的。”
“你是本地人?”
“算是。”她放下笔,侧过脸看他,“我外婆是周村的,我母亲在白河镇长大,我在这里出生。你呢?”
“我母亲是周村的,父亲是外地人。我在这里长到十二岁,然后去城里读中学,之后就很少回来了。”
周槐序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把画板转过来给他看,画面上的老房子安静地立在暮色里,窗户是暗的,屋顶的瓦片泛着最后一层金光。
“我总觉得,”她说,“画下来的东西才不会走。”
林知白在那块平台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画板的距离。河水在他们脚下无声地流着,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你母亲还在周村吗?”周槐序问。
“不在了。走了十几年了。”
“对不起。”
“没什么。”林知白看着河水,“她的骨灰撒在河里的。她生前说,不想被埋在哪里,想顺着水流到处看看。她一辈子没离开过白河。”
周槐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哼起那首歌的前奏。没有尤克里里,只是用气声哼着,像河水本身在发出声音。
林知白发现自己肩膀上的某根弦松了下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很多年积攒下来的、某种说不清的紧绷。在深圳的时候他每天穿剪裁利落的衬衫,用词精准,笑得很得体。同事们说他性格温和,情商高,没人知道他小时候在白河边光着脚追蜻蜓的样子。
但此刻他坐在这条河边,身边是一个刚刚认识第二天的女人,他却觉得比在任何一个城市都要自在。
“你明天还来吗?”周槐序收画板的时候问。
“来。”
“那我带琴来。”
第二天林知白到河边的时候,周槐序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上衣,头发还是随意地挽着,膝上放着那把尤克里里。看见他来,她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拨了几个和弦。
“我昨天想了想,”她说,“你母亲那本歌谣集里,是不是有一首叫《渡口》?”
林知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外婆也唱过。但是我只记得两句了:‘渡口的风啊吹了又停,渡口的人啊来了又去。’后面的词我总是记不全。”
“后面是‘船家的号子喊了又歇,河里的月亮圆了又缺’。”林知白脱口而出,然后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有太久没有念过这些词了。
周槐序低头在琴上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唱。她的声音在河面上散开,轻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林知白跟着她小声唱起来,起先很生涩,像多年不用的钥匙去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但唱到第二遍的时候,那些词句自己就涌出来了,好像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唱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河水在脚边流过,几只白鹭从对岸的柳树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唱歌很好听。”周槐序说。
“是你带得好。”
“不是。”她摇摇头,“你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像是河水底下沉着很多石头,水流过去的时候,石头也在震动。”
林知白笑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穿。
后来他们几乎每天傍晚都在河边见面。有时候周槐序带着孩子们来上课,林知白就坐在稍远的地方听;有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槐序会带来她新画的画,林知白会讲一些他在外面的城市里见过的东西。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河水从西向东流过去。
林知白发现周槐序有一种奇怪的习惯。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河水,仿佛那些话是讲给河流听的,他只是恰好坐在旁边。而她的沉默也是同样的,那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某种丰盈的东西,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有一天黄昏下了小雨,他们躲进河边的凉亭里。雨丝斜斜地落在河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细纹。周槐序坐在石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皮。她削得很仔细,皮薄薄地垂下来,一圈一圈,一直没断。
“我小时候,”她一边削一边说,“每次下雨,我外婆就坐在门口削苹果。她说雨天的苹果最甜,因为苹果知道天在哭,想让人高兴起来。”
林知白看着她手里的苹果。皮已经完全削下来了,长长的一条,弯弯曲曲地堆在她手心里。她把苹果递给他。
“你外婆现在……”他接过苹果,问了一半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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